床榻上,柳池楼平躺着,紧闭着双眼。
脚步声从门边传来,愈来愈近,他似乎听见了,拧了拧眉头,徐徐睁开眼,应当是昏迷太久,眼睛不适应光线,眨了好几下,才终于睁开。
视野渐渐清晰,柳池楼才发现,自己所躺的地方,并非是自己的寝房。
脚步声到了床畔,吸引他扭头看去,一看,他便防备地撑着身子打算起来。
来的人并非旁人,而是端着汤药,一脸担忧的宋妘。
“柳郎,你快些别动,小心扯着伤口……”
宋妘说着,腾出一只手,要将他按回床上。
柳池楼侧了侧身,不让她碰到自己。
宋妘看出他的意思,脸色微变,讪讪然收回手来,抿了抿唇,又挤出一点笑容,捧着药碗递去,“喝药。”
柳池楼的视线落在药碗中,但他却并未伸手接过药碗,只紧皱着眉头,显然是对药有怀疑。
宋妘坐到床边,情真意切地望着他,“我不会害你的。”
柳池楼不敢轻信,想要起身离开,他心里仍旧念着鸿宝,要去见她,可是,他一低头发现自己身上只穿着带血的里衣。
他的外袍在何处?袍子里的牡丹绒花,又在何处?
柳池楼心里着急,带着疑问,看向其他地方,宋妘却倾身挨近他,挡住他的视线,她得知建金人要杀他,费了好大工夫才将他救回来,还给他喂了一半量的解药,帮他续了命,为的是感动他,让他以后真心待她,可是,他醒来后,却不肯多瞧她一眼。
她心里委实是不痛快!
柳池楼重新看向她,眼神发冷,但他记着,自己是要与宋妘周旋、调查建金奸细的,是以,心里再抵触,也没说出一句重话,反而从宋妘手中拿来药碗,仰头一饮而尽,将态度摆得明了。
宋妘露出满意的笑容,拿来柳池楼的外袍,亲自伺候他穿上,却偷偷拽下外袍一颗扣子,攥在手心,然后,便要顺势依偎入他怀中,“柳郎……你我二人做夫妻,可好?”
柳池楼喉头滚动,忍耐着心里的厌烦,侧了侧身子,没让宋妘沾着一点,但说的话,又给宋妘留下一丝念想。
“我有事要办。今夜月圆,正是赏景的好时候,你在此等着我来……”
说罢,他便咬着牙从宋妘身边饶过,径直往外去,留宋妘一人,在房中窃喜,满眼都是得意。
走出别院,柳池楼将手探入袖中,却并未摸到那朵牡丹绒花,不由得心一沉,脸色随之变得阴郁,犹如风雨欲来前,乌云蔽日的天。
他脚步匆匆,往自家府邸而去,想要沐浴更衣,入宫面圣,将他今晚便会动手铲除建金奸细的事禀报给景仁帝,也想有机会能见鸿宝一面,皇后病重,鸿宝应当人在宫中……
另一边,道观中,薛雁北说着,“舅舅怎会不同意?舅舅一早知晓,我喜欢你!”
鸿宝闻言,怅然若失,她本是有些希望的,希望柳池楼会不高兴,就像……就像她想到他若要与宋家娘子成亲,很不高兴一样,可是薛雁北的话却明确告诉了她,柳池楼并不会那样。
眼见着天色已不早,薛雁北陪着鸿宝离开道观,二人一同骑上马背,回城。
一红一白的两匹骏马,甩着尾巴,在官道上,不疾不徐地前行着。
薛雁北一直笑呵呵地说着军中的趣事……鸿宝只是听,偶尔搭一两句话,看样子兴致并不太高。
薛雁北当她是为仲孙皇后的事忧心,倒也没有多想,依旧想方设法逗她开心,又说起漠北的鬼怪传说……
“传言——那建金人有一种秘术,可以把他们的人化作老鼠,老鼠就是那种黑不溜秋的,臭烘烘的,常在暗渠里生活的,见不得光的可恶东西,它们会趁人不备,潜入别人的家中作乱,或是去厨房偷吃东西,或是咬坏主人的衣裳,或是打翻烛台……”
鸿宝恍惚听着,却不死心地纠结着,“你舅舅……真的会同意?”
薛雁北一愣,心里有些隐隐的不舒服,为何鸿宝如此在意舅舅的看法?若是舅舅不同意,鸿宝是不是,就不肯与他成亲了?
如此一想,薛雁北心里一慌,赶紧安慰自己,鸿宝对舅舅的在意并非有什么别的意味,应当只是……只是敬重师长罢了,毕竟,舅舅曾在东宫教过她。
入了城,薛雁北要先送鸿宝回宫。
鸿宝却问:“你舅舅回府了没有?”
薛雁北一直同她在一起,如何知晓柳府中的情形?只是听鸿宝一问,心里像被人用力揿了一下,更加不舒服了。
鸿宝低声嘀咕着,像是抱怨:“再不回去,天都黑了……”
薛雁北压着心里不舒服的感觉,顺着鸿宝的话说:“应当是回去了。”
鸿宝咬了咬嘴唇:“那……咱们去告诉他,告诉他……我定了你做驸马,他若是不同意……”
怕她说出什么,薛雁北截过她的话,很认真地说:“鸿宝,不管舅舅同不同意,我都要与你成亲。”
对上薛雁北澄净勇敢的目光,鸿宝忽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好像有些羞愧,又好像有些佩服……
让鸿宝看着,薛雁北心头一动,露出笑脸:“走吧,鸿宝,咱们一起去告诉舅舅好消息!”
鸿宝点头,学着他的勇敢,要去柳府亲自告诉柳池楼,她要成亲了!
她想要看一看,他到底高不高兴?
说来也巧,鸿宝与薛雁北骑着马来到柳府门前时,正好遇上柳池楼从外回来。
他从容下车,衣冠规整,只是脸色瞧着似乎有些不太好。
鸿宝见状,皱起眉头,心想,他是不是病了?
薛雁北叫一声“舅舅”。
柳池楼闻声看来,视线掠过外甥,落在鸿宝身上,便凝住了,移不开了。
被他如此看着,鸿宝的心猛地一跳,而后乱了节拍,在胸口处作乱。
薛雁北下了马,要扶鸿宝下马,柳池楼也朝着鸿宝走来,一步一步,越来越快,他的眼眶也在一步接一步泛红,他有太多话要与她说,太多了,而且,他耽误了太久,也憋了太久。
没人知晓,他在宫中未能见到她,心是何等的焦急。
“鸿……”
他略显苍白的嘴唇蠕动着,刚要唤出鸿宝的名字,一道声音忽然传来。
“柳郎!”
鸿宝循声看去,见着宋妘走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柳池楼也回头看去,见着宋妘的一刻,心生防备,皱起眉头。
宋妘走到她跟前,冲他羞涩一笑,摊开掌心,“你先前穿走的袍子上……缺颗扣子。”
柳池楼将眉头皱得更紧,拿回扣子,颔首致意,但心里的防备不减,他说了晚上会再去,宋妘为何会找上门来?莫非建金人已经知晓,今晚的事情?
宋妘:“我如今是时刻都想看着你,等不到晚上你再到我那儿去,就来找你了……”
鸿宝闻言,攥紧缰绳,心想,柳池楼先前果然与宋妘在一起,他甚至夜里还要去见人家,真是喜欢得紧呐。
宋妘抬头看向鸿宝,像是才发觉她在,战战兢兢向贵人见礼。
鸿宝一撇嘴角,骑着马就走了,她现在一点也不好奇,柳池楼得知她要成亲的“好消息”,到底是什么反应,她现在,不想再多看他一眼。
哼!
薛雁北喊了一声,骑上马追上鸿宝,柳池楼朝二人远去的方向看去,眉眼一沉。
他有再多的话想说,现在也不是说的时机,只能等到今晚过去,彻底铲除中京城中的建金奸细之后……
最后一抹霞光藏入云层,夜幕降临,天上星辰若隐若现,一轮圆月在苍穹中显露轮廓,仿佛要为今夜画上一个圆满。
别院中造景的小石桥上,宋妘同柳池楼并肩而立,望一眼天上的月,她心里也软了,又看向身畔男人俊美的侧脸,心想,只要今夜他留下来,自己便拿出剩下的解药,为他解去全部的毒,只要他肯留下……
想着,宋妘主动转身,攀上柳池楼的肩,踮起脚尖,想要吻上他紧抿着的唇,柳池楼偏头躲开,冷着眼眸看她。
宋妘心头一刺,恼羞成怒,“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与我在一起?”
柳池楼沉默不语,只冷着脸望着远处,琼兰苑楼宇高耸,每晚戌时便会点灯,那时他调动的人马便会动手……
得不到柳池楼的回应,宋妘捂着心口,红着眼问:“是因为我嫁过别的男人?可那不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根本不喜欢那个姓袁的粗人!”
点灯了。
柳池楼眯起眼,将收回的视线落在宋妘脸上,冷声问:“袁忠是怎么死的?”
宋妘一征,察觉出什么,脸色骤变,带着防备一退再退,“你……”但很快,她便想到,自己手上捏着柳池楼的性命,于是有了底气,直视着柳池楼,说:“你何必去想一个死人是如何死的?你该想一想自己要如何活下去。”
她说着,一步步走到柳池楼跟前,伸出一只手,想要摸他的脸,柳池楼想躲,但身体虚弱,被宋妘揪着衣襟,强摸了一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