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显露出厌恶的表情。
宋妘见状,亦露出狠色,凑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身上的毒尚未完全解除。”
柳池楼皱了眉头,感受着身上不适的症状,心想,宋妘所言兴许属实。
宋妘离开一些,看着他的表情,笑盈盈说:“你若不能在三日内服下另一半解药,便难活过一个月,只要你肯与我在一起,我便会救你的性命。”
柳池楼闷声咳嗽,咽下喉间涌上的一抹腥甜,冷着一张脸,他绝无可能在此事上妥协。
宋妘呵笑一声,“你不肯?是因为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公主?”
闻言,柳池楼心头一颤,瞳孔骤然紧缩,身躯也随之一僵。
将看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宋妘有了答案,顿时为自己费尽心机的纠缠、引诱,竟换来如此不堪的结果而愤恼,尖声讽刺:“那可是你外甥喜欢的女子!”
柳池楼顿时沉下脸来。
就在此时,金吾卫翻墙而入,将整个别院都给控制住了,宋妘大惊失色,企图逃走,却发现无处可逃,被困于小石桥旁的露台上,扭头看向小石桥上,如松石一般挺立着的柳池楼。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柳池楼并未回应,走下石桥,到她跟前,又问一遍:“袁忠是怎么死的?”
宋妘咬着牙,压下惊慌,哭着为自己辩解,“我虽不喜袁忠,也从未想过害死他!”
柳池楼根本不信,沉下呼吸,挥了挥手,示意金吾卫捉人。
宋妘反抗一番,仍旧被金吾卫给架住,于是便将事先已想好的说辞,全都嘶声控诉出来:“一切都是……都是三皇子所为,三皇子与建金人早有勾结,他让人杀了袁忠,又逼我听从他的安排,我一个弱女子,丧夫守寡,无依无靠,如何敢不听他的?”
闻言,柳池楼想到先前在琼兰苑所见的那一抹熟悉身影,还有郊外带着银虎面具的人……
那人应当就是李珣!
倘若李珣真的私自回京,恐怕是有篡位夺权之心……想罢,柳池楼便要入宫,将此消息传与圣听。
眼见他并未给予半分怜悯,反而要走,宋妘怒极而笑,满面狰狞,“你喜欢着的那位公主,她!可是夹在中间的那个。一个废太子,一个小太子,你要如何选?不论你选择辅佐谁做帝王,都势必伤及另一个,你心心念念的小公主都会恨你!恨你一辈子!!”
宋妘说到最后,已经像是疯了,歇斯底里的言语,犹如一种诅咒,侵入柳池楼的心。
但他也仅有一瞬的迟疑,而后,眼神便变得格外坚定,朝着别院外去,留他身后的宋妘绝望挣扎,声嘶力竭。
入宫的马车上,柳池楼捂着嘴闷咳着,待得喘息的时机,将手摊开一看,车厢中昏暗的光线下,他的掌心中,有一团暗褐色的黑影,是血。
他眯了眼,扯下车帘,擦去掌心的血迹,连同嘴角的也都擦干净。
延英殿外,下起小雨,黑漆的夜色中,跪着一个人影。
柳池楼撑着伞走向正殿,瞧见人影的一瞬,脚步微顿,皱了眉头,在宫人引路下,从那抹人影身畔经过,回眸瞥去一眼,看情——
跪在那里的人,竟是李珣!
他垂着眼眸,面无表情,雨水打湿他的头发,淌过他的脸,从下颌处坠落在地上的血泊中……
柳池楼收回视线,正色朝殿中走去,刚到殿门前,便听着鸿宝在哭,“父皇就原谅三哥吧,三哥回京是为给父皇庆生,父皇不能体谅儿子思念父亲的心情?便是有一天,父皇将鸿宝也赶走,不许鸿宝再来见您,鸿宝也要偷偷来见父皇,因为鸿宝真心敬爱着您,三哥也是如此,如今,母后病重,不省人事,三哥明知会被责罚,也要入宫,割了自己的肉作药引,为母后续命,父皇忍心让三哥跪在外面,淋着雨将血流干?父皇……”
走入殿中,柳池楼便看见鸿宝哭得一抽一抽的,样子可怜巴巴。
景仁帝沉着脸,心疼全都写在脸上,他心疼女儿,也……心疼外面跪着的儿子,见柳池楼来了,有正事要处理,便让鸿宝先出去。没能求得父皇松口,免除三哥的责罚,鸿宝不肯走,让宫人们好说歹说,才将她劝动些许,半拉半拽着将她往殿外带。
在与柳池楼交错时,见着他皱着眉看自己,像是在为自己担心,鸿宝心里却有气,怨他明明该与宋家娘子在一块浓情蜜意,怎又莫名其妙入宫里觐见父皇,若不是他来得不是时候,她兴许已经说动了父皇!
含着泪狠狠瞪了柳池楼一眼,鸿宝才由着宫人将她带出宫殿,一出殿外,瞧见跪在雨中的三哥,鸿宝哭着奔去,宫人们大惊,赶紧撑伞追上她。
鸿宝看着地上淌着的血水,还有三哥愈来愈苍白的脸,心里被刀子绞一般的疼着。她抱住三哥没有伤的那条胳膊,想要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可是,她的力气太小了,李珣的决心又太强,她拽不动。
急了,她便跟着跪下,陪着三哥一起认罪。
宫人们急得团团转,举着伞为她遮风挡雨,她瞥一眼伞,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挪了挪身子,挨得三哥更近些,让伞能将三哥也一并罩住,还不忘小声说:“三哥,你坚持住,父皇一定会心软的!”
看着妹妹这般,李珣红了眼眶,嘴唇颤抖着,说:“你去守着……母后,别……”他不想让妹妹陪着自己一起受罪。
鸿宝咬着嘴唇,冲着他摇头,“我不会抛下三哥的!母后醒来,会有人来传消息……三哥,你的伤要不要紧?”
说着,她便勾下身子,托着三哥的小臂看,雨水浸湿了裹着伤口的布条,鲜血洇出来,混着雨水滴滴嗒嗒,鸿宝看着,忍不住又哭了,“三哥一定很疼吧?呜呜…… ”
三皇子抿着唇,抬手抹去她脸上的雨水与泪水……
殿内。
得知潜藏于中京城中的建金的一众奸细都已被捕,纵有几个侥幸逃窜的,也应当难泛起风浪,景仁帝松一口气,伸长脖子,朝着殿外张望,忧心着自己的一双儿女。
他是皇帝,也是父亲,他本来非嫡非长,若非鸿宝降世时,给他带来好运,让他喜得一封诏书,他此生应当是在那穷僻的封地,做一辈子闲散王爷的。
他并非学着帝王权术长大的储君,即便做了十八年的皇帝,他的心依旧偏向着血脉亲情。
看着景仁帝的模样,柳池楼斟酌片刻,说出从宋妘口中的消息。
景仁帝听完,脸色骤然沉重,“三皇子与建金人有勾结?”
柳池楼垂着头,沉默,他其实并不全相信宋妘所言,可是,他亦不能将事情隐瞒,一切都该交由圣上定夺,毕竟,圣上是君父,是君,亦是父。
景仁帝:“珣儿不会的,他最恨建金人,锦阳大长公主死时,他便立志,有朝一日荡平建金草原!”
柳池楼静默听着,强忍着身体余毒未清的不适。
景仁帝端详他一阵,问:“你心中可是仍为当年的事不平?”
柳池楼:“臣惟愿……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权斗,有时候是为一己之私,有时候是为实现抱负。
皇帝与臣子,都会有受委屈的时候。
柳池楼的话便是表明心志,他甘愿,柳家也甘愿,为大曜放下个人的得失。
景仁帝听明白了,露出欣慰的笑容,“三皇子的事,先交给你处置,把人看守起来……等到皇后病愈再说。”
柳池楼颔首领命,退出正殿,同守在一旁的内侍官交代了两句。
雨下得愈来愈大,鸿宝有些睁不开眼,依稀瞧着有人出来,抹一把脸上的雨水,看清是柳池楼,当即便想要爬起来,冲回殿里,继续为三哥求情,可她跪得太久,腿又麻又疼,一时怎么也站不起来,宫人见状要搀她,她也不要,直到柳池楼走到她跟前,弯下腰来,扶住她的胳膊,她刚站起半个身子,没站稳,便扑入了他的怀中。
内侍官带着人将三皇子带走。
鸿宝见状想要阻拦,却被柳池楼拽住手腕,扯了回来。
鸿宝怒了,冲着柳池楼撒气,“你做什么!”
她用力挥动胳膊,想要甩开柳池楼的手,柳池楼因为虚弱,退后半步,但手上并未放开。
宫人瞥见,暗自心惊,全都避开视线,当做什么也没看见。柳宫傅是无论何时入宫,圣上都会见的权臣,他们便是看见了什么不应当的,谁又敢去圣上面前说长道短?还是全都装瞎子比较好。
柳池楼 撑着伞为鸿宝挡雨,温声说:“不必担心,圣上只是让三皇子出宫养伤。”
闻言,鸿宝情绪平复许多,喘着气望着他,问:“真的?”
柳池楼点点头,“你别再淋雨了,皇后正病着,你再病了,如何是好?”
他的语气很温和,每个字都能流入鸿宝耳中,鸿宝情不自禁放下抵抗,愿意听他的话,由他牵着离开延英殿。
走着走着,一阵带雨的风吹来,凉飕飕的,鸿宝眯了眯眼,清醒过来,当即甩开柳池楼的手,“用不着你送!我自己会回紫宸殿去,你陪你的宋家娘子去!”
说罢,她便夺过柳池楼手上的伞,自己打上要走,管得柳池楼会不会淋雨,他一个大男人,淋淋雨怎么了?又不会死!就算染了风寒,不也有宋家娘子心疼吗?
哼!
柳池楼不怕淋雨,只怕她再继续误会下去,三两步追上前,握住她的手,生来头一次如此慌张地解释:“宋妘是建金收买的奸细,我与她的那些都是假的,今夜我去便是为了配合金吾卫收网……”
鸿宝愣住,“宋家娘子……是奸细?”
柳池楼肯定地点点头,“其实,那一日你在宋妘别院里充当打乐手的时候,我是认出了你的,只是,未免让宋妘起疑,才装作不识得。那一日我亦不是真心要与宋妘叙旧……”
鸿宝咬着嘴唇,张大眼眸,心里爬上一丝欢喜,原来,那些让她难受的事的是假的,都是假的,想着想着,鸿宝露出笑来。
见她信了,柳池楼心头一松,靠近一步,凝望着他,低声问:“你是真的……讨厌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