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讨厌柳池楼吗？

鸿宝在心底问自己，没问出个答案，脸儿先烫了，连再与他对视都觉得心慌，于是，她匆忙别开视线。

柳池楼见状，眉眼掠过一缕喜色，鸿宝的性子他很清楚，若是真的讨厌他，必定已经大喊大叫，让他快滚了，不会是这样……

但下一瞬，身上强烈的不适感，令他皱起眉头，他攥着拳头，咬着牙，紧着一颗心，逼得更近一些，垂首再问：“真的……讨厌我吗？”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快要被雨声淹没，他的身子也在风中轻颤着，似乎随时都要倒下。

鸿宝没发觉，嗫嚅片刻，抬起头来重新看他，刚想说出“不讨厌”，便瞧见，电闪雷鸣下他的脸，苍白得可怕。

鸿宝一惊，想问他怎么了。柳池楼闷哼一声，喉头滚动，咽下涌上来的血腥，咬牙强忍着，一瞬不瞬地看着鸿宝，等她的答案。

可是……

他的视野愈来愈模糊，愈来愈模糊，他仿佛被整个雨幕困住，浑身湿冷，耳鼻都有被蒙住的窒闷感，鸿宝说什么，他听不清，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他终究没能听到他想听的，便失去了意识。

见他要倒，鸿宝想也没想，丢掉手上伞，圈住他的腰，让他沉重的身躯趴在她娇小的肩头，她一面咬着牙使劲儿，一面急声唤着他的名字。

随行的宫人本来离得挺远，听着动静，抬头看来，大惊失色，赶紧上前来，但比他们更先冲来的是带着禁卫军夜巡至此的薛雁北。

“舅舅！”

＊

柳池楼身中剧毒，在太医院中昏迷不醒，因他身份特殊，院判并未将他的情况如实告诉鸿宝，而是先行禀报给了景仁帝。

景仁帝沉思片刻，命他将此事瞒下。

虽然已经铲除建金安插于京中的奸细网络，但眼下，明面上尚未撕破脸，为天长节而来的建金使臣已经入京，是否备有后手，尚不能言定。

朝臣皆知，建金在北虎视眈眈，不敢冒然南下，是因顾忌天子有着柳氏父子这般的左膀右臂。

可以说，柳池楼中毒便是天子掣肘，消息一旦传出，朝野上下必定掀起巨大的波澜，怕是真会让那建金人得着趁虚而入的机会。

是以，鸿宝得到的消息是，柳池楼只是淋了雨，染了风寒。

想到他先前被她劫持时，挨了轻轻一下，就险些“废”了一条胳膊，鸿宝不禁感慨，果然是个老人家，身子骨太弱了些……

薛雁北虽知晓内情，却不能告诉鸿宝，也听外祖父的，连同母亲与外祖母也一并瞒着，怕她二人忧心。

景仁帝特许他不必急着回禁卫军，待在太医院中，好生照顾他的舅舅。

看着病榻上躺着的舅舅，薛雁北心情很是复杂。

先前，得到鸿宝的应允，许他做驸马，他委实高兴，胡元德嫌雨夜巡逻太遭罪，借口自己犯了痔疮，托他来顶班，他亦答应得爽快，走到紫宸殿附近时，想着鸿宝就在里面，不自觉便放慢脚步，将周围各处看得仔仔细细，不承想，竟瞧见他心心念念的小娘子，正与他的舅舅待在一起。

就在那一刻，他心里的喜悦褪去大半，转而生出一丝可怕的怀疑：舅舅与鸿宝是不是……

他不敢把事情想得明朗，只能在心里暗自祈祷，一切都不像他想的那样。

鸿宝会和他成亲，会的，一定会的！

*

七日后，雨过天晴，初夏的暖阳照入紫宸殿中。

鸿宝趴在床前，握着母后的手，像只小猫一样，睡着。

或许上苍真的听见了鸿宝的祷告，或许李珣割肉作药引真有奇效，昏迷三日未醒的仲孙皇后，竟然睁开了眼。苍白枯瘦的手指动了动，鸿宝察觉到，悠悠转醒，迷蒙着眼抬起头，见着母后醒来，顿时喜上眉梢，赶紧唤人来。

值守在紫宸殿偏殿中的太医，很快便到床前，半跪着给仲孙皇后诊脉。

鸿宝紧着心看着太医，想问母后的情况，又怕自己出生声，会影响太医分辨病情，只能攥着小拳头，勾着腰，歪着头，一会儿看看太医，一会儿看看母后，上上下下抖动身子，焦急等候。

景仁帝得知皇后苏醒的消息，也撂下政务匆匆赶来，自从皇后病重，他便常留在紫宸殿的偏殿中理事，所以，来得很快。

就在他踏入寝殿时，太医收回诊脉的手，说：“皇后的病情终于有所好转，此番最凶险的病程已经熬过去，只是还需将养些时日才能彻底痊愈。”

景仁帝闻言，大喜，坐到床边，紧握住仲孙皇后的手，红着眼说，“皇后快些好起来，从今往后，都莫要再病了!”

鸿宝也抹着眼泪说：“母后往后都要健健康康的，母后要长命百岁!”

瞧见丈夫与女儿如此，仲孙皇后心中动容，含着眼泪，点了点头，她会努力让自己好起来……

她舍不得她的叙郎，舍不得鸿宝，舍不得永安，还有……珣儿。

在她昏睡着的时候，好似已走上黄泉路，越走越阴暗，越走越森冷，路的尽头便是人世的终点——阎罗殿。

她木然地往前走着，已瞧见阎罗殿门头，是珣儿的一声“母后”，叫醒了她。

她尚未见着珣儿最后一面，她舍不得就此死去，她舍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