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前，鸿宝让人留了口信，等到柳池楼回府，便去公主府报信。

为三哥的事，她实在心急，早一日说动柳池楼，她早一日安心。

马车要入平康坊时，遇上宫里来的急诏宣鸿宝入宫。鸿宝心头一紧，虽不知为何事，但也知道，父皇不会平白无故如此，于是，命人调头，直奔宫中而去。

她的马车走后片刻，朦胧的夜色中，柳池楼的马车缓缓驶出平康坊……

延英殿。

景仁帝靠在小榻上，闭着眼小憩。鸿宝走入殿中，见着父皇疲惫的面容，自觉放轻脚步，缓缓走到近处，端详一阵，才发现父皇鬓角的头发都白了。

七日后便是天长节，鸿宝记着十年前的天长节，有多热闹，有多高兴，因此一直期待着，可是此刻，她却不想再庆什么天长节，因为那意味着——父皇老了。

想着想着，鸿宝红了眼眶，没忍住抽了抽鼻子。

景仁帝听着动静，缓缓睁眼，见着鸿宝的一瞬，皱着的眉头舒展，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鸿宝唤一声“父皇”，主动给景仁帝捏肩捶背。

景仁帝心头一暖，笑容更深，但很快他便想到，自己急诏鸿宝入宫的目的，拉住鸿宝的手轻轻拍了拍，“你三哥的事，你都知道了？”

鸿宝咬着嘴唇点头，若是从前，她一定已经开口求父皇恩准三哥留京，但如今她没有，因为她知晓，父皇不是不想，而是顾虑太多，她不想再给父皇添忧。

只要她能说动柳池楼，消解父皇的忧虑，自然便能留住三哥。

鸿宝想着，迫不及待要见柳池楼。

景仁帝：“你先前匆匆出宫，可是要去寻太子太傅？”

鸿宝点点头。

见她承认，景仁帝以为，她是为三哥的事而怪罪柳池楼，轻叹一声，说：“鸿宝……答应父皇，不得待太子太傅无礼。”

鸿宝：“嗯。”

景仁帝摸一摸她的头，又说，“大曜与建金只怕……势必有一战，薛雁北的父亲曾是令建金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薛雁北比他的父亲更加勇猛……”

鸿宝：“父皇要让薛郎挂帅？”

景仁帝点头，又问：“你可愿意让他去？”他想看看，他的小公主待薛雁北那小子，有多深厚的情谊。他存有私心，他怕鸿宝待薛雁北太上心，一旦他不幸死于战场，她亦会痛不欲生，所以，此事他仍在斟酌中。

鸿宝：“薛郎能为父皇分忧，自然是好，等到薛郎凯旋，公主府里的宝贝，任他挑选！”

见女儿答应得如此爽快，景仁帝心里有数了，但另一则忧虑又随之而生——

他的小公主心宽，薛雁北那小子却是个死心眼。

若是从前，景仁帝不会管别的，他的小公主有任性的资本，他会永远，做她坚实的靠山。

可是如今……外忧内乱，不是君主一人有心，便能度过难关，他需要臣下死心塌地的忠心，而且……

景仁帝感觉着心头隐约的，压榨般的疼痛，想到太医秘密诊治后，同他说的话——

“圣上心肌缺血，务必平心静气，避免操劳……”

景仁帝不由得在心底苦笑，倘若没有柳家父子二人尽心辅佐，他早让朝中那帮见风使舵，各为己利的废物气死了。

哎，他不知，自己能熬多久……

察觉父皇忧心忡忡，鸿宝乖乖许诺，“父皇放心，在薛郎出征前，我绝不会扰乱他的心。”

景仁帝一怔，为鸿宝能明白自己的心意而诧异，他的小公主终究是告别了单纯……

想着，景仁帝红了眼眶。

鸿宝眼神坚定，“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她在父皇的爱护下长大，应当如此。

景仁帝紧握住鸿宝的手，欣慰一笑，眼里含着泪花。

*

鸿宝出宫时，夜已深重，一轮弯月挂在苍穹，让云翳遮蔽着，半隐半现，公主府外昏暗的角落里，柳池楼等在那里。

他已等了许久，从他回府后，听闻鸿宝去寻过他，他便折返回来，一直等着，等到此时。

鸿宝下了马车，要往府中去时，柳池楼从昏黑的夜色中走出。

鸿宝察觉到有人走来，转头看去，待那人影走近，她才认出是柳池楼，不由得心头一喜，匆匆迎上去，唤一声，“柳先生！”

望着鸿宝笑盈盈的脸庞，柳池楼的心跳得格外厉害，喉头滚动，他哑声道：“我有话同你说。”

鸿宝不管他要说什么，只想着，自己有事相求，他来得正好，便做了个有些夸张的手势，恭请他入府，很有些礼贤下士的派头。

柳池楼见状，微微皱眉，他了解鸿宝的，觉着她的表现很不寻常，心里隐隐有些忧虑。

入府后，鸿宝引他入茶室。未免三哥的事传到旁人耳中，鸿宝特意屏退左右，让人将门关上，离得远远的守着。

柳池楼看一眼紧闭的门，才又看向鸿宝，眼神中暗潮汹涌。

鸿宝让他瞧得有些心慌，赶紧亲自斟茶，殷勤地捧给他。柳池楼接过茶杯，却并没有喝。

鸿宝见状，请他放心，“我保证，今日的茶，和上一回的酒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