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号舱外的血腥味迟迟散不掉。
弥助的尸体被拖走后,甲板上仍旧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方才还在冷嘲热讽、等着看御舆光缡笑话的海贼们,此刻一个个都像被谁扼住了喉咙,面如死灰。
船医们在舱内忙前忙后,全力保住久作的命。
所有人都在期盼他能够醒来,还有太多未解开的谜团,全指望从他嘴里撬出情报。
有人选择等待,但散兵不会坐以待毙。
他看向百目鬼,率先发难:“那个叫久作的,到底是什么来头?什么时候上的船?昏迷了多久?这几天,又是谁在照顾他?”
光缡身上的嫌疑尚未完全洗清,他必须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
百目鬼显然也不想任由恐慌蔓延、士气大跌,也已经派了人去调查弥助的房间。
听见散兵的质问,百目鬼立即偏头看向旁边是一名海贼。
海贼被点到,站了出来:“久作是几个月前上的船,原本是踏鞴砂的矿工,会修船也懂炼铁,老大看他能干就留下了。
“上个月船遇风浪,他被断桅砸中脑袋,一直昏着。按理说……今晚之前,他都没醒过。”
说到这里,海贼吞了口唾沫,声音发起颤来:“平时照顾伤号、送水送饭这类杂活……大多是弥助在做。”
也就是说,弥助有无数次机会单独接触久作。
也有无数次机会,去确认这个昏迷的男人到底有没有撞破他的秘密。
百目鬼又看向先前来报信的那人:“你方才同我说的,再给这两位客人说一遍。”
报信海贼:“我、我去看久作的时候,他确实醒了一小会儿。他抓着我的袖子,说御舆小姐不是凶手。”
他小心翼翼看了光缡一眼。
“他说,尸体上的黑发不是御舆小姐的。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疯话,我没听明白,就赶紧跑来报给老大了。”
光缡恍然大悟。
难怪百目鬼一上来就要验头发。虽然排查所有留长发的人是迟早的事,但正因为久作那句话,百目鬼借着所有人齐聚甲板的契机,顺水推舟地直接动手排查。
而本就做贼心虚的弥助,看到这一幕,必定以为是久作把一切都抖露给了百目鬼,这才彻底乱了阵脚,急着去杀人灭口。
散兵一语道破:“久作那番话,根本不是在指认弥助。他是在诈他。”
百目鬼摸了摸下巴:“虽然不知道久作是不是故意的,但效果确实很好。”
“老大,弥助住处查过了。”
派去搜查的几个海贼跑了回来,神情紧绷
弥助当众化作恶鬼,谁都不想去碰那晦气的地方。可等他们翻开那间狭窄阴暗的底舱铺位时,才发现用“晦气”二字来形容简直太轻了。
床板下方,是渗入木纹、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暗色血迹。
破木箱里,藏着几块撕碎的带血衣料、断裂的船员身份木牌,还有几截已经看不出属于何人的细小骨片。
其中一人白着脸,将一本皱巴巴的册子递给百目鬼:“老大,还有这个日记本。里面写的全是疯话。”
纸上字迹潦草,有几处还糊着污渍。
开头几页尚且能看出一些克制,像是写字的人还在竭力为自己保留一层人皮;可越往后,那点伪装便越薄,最后只剩下一种令人反胃的狂热。
【是他们求我的。是他们说,弥助啊,求你了,给我一个痛快吧。】
【每当这时候,那些仿佛不可一世的海上霸主,终于会好好地看着我了。】
【他们终于知道,水是谁送来的,药是谁熬的,最后能不能少疼一会儿,又是谁说了算。】
【我一开始只是帮他们。真的只是帮他们。人活成那样,毫无尊严。既然他们自己都求我,那我替他们结束这一切,又有什么错?】
【我捂住第一个人的口鼻时,他挣扎得很厉害。明明是他求我的。明明是他说不想活了。】
【可真到要死的时候,他又害怕了,手指死死抓着我的手腕,眼睛瞪得那么大,像是终于第一次看清我是谁。】
【原来人在最后一刻,真的会把面前的人记得很清楚。】
【我送走了他。】
【我这样告诉自己。如果变成一碗热汤,如果变成一块熟肉,如果被我双手合十、认真念完送行词之后再吃下去,那就不是肮脏的进食。】
【那是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