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日,朗伯恩。
西奥多去了朗伯恩。
伊丽莎白家的门他还是认识的。敲了三下,门开了,是女仆。
等了不到两分钟,伊丽莎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十五岁的伊丽莎白,比十个月前又长高了一些,但还没完全长开,脸上的线条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头发扎成一条辫子甩在脑后,额前有几缕碎发没别住,跑过来的时候一飘一飘的。
“西奥多!”她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了他一眼,“你长高了好多!”
“嗯。”
“我都得仰头看你了,以前不用。”她比划了一下,“我到你肩膀这里,以前到你耳朵这里。”
“你也没少长。”
“那当然。”伊丽莎白理直气壮地说,然后侧身让他进去,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脸好像也变了,怎么说呢,没那么圆了。”
“是夸我还是损我?”
“陈述事实。”伊丽莎白笑了一下,“进来吧,我姐妹们都在。”
客厅里坐着几个姐妹。简在绣花,玛丽在翻乐谱,基蒂和莉迪亚在窗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看见西奥多进来,几个人都停了。
西奥多没寒暄,从皮包里取出几个纸包和袋子,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跟带给自家的一模一样:一盒生巧克力,一包A4纸,五斤生牛肉,十包精盐,一罐白糖,两罐茶。
“这是送你们的伴手礼,和舅舅家一样的。”西奥多指了指那两罐茶,“养肾的那个给班纳特先生,养颜的那个给班纳特太太。当然淑女们也可以喝。”
莉迪亚凑过来,拿起那罐“女士养颜茶”,大声念了一遍标签,然后笑得前仰后合:“养颜茶!妈,这个是给你美容的!”
“什么美容不美容的,胡说八道。”伊丽莎白伸手把罐子从莉迪亚手里夺过来,放在一边,但嘴角也在弯。
基蒂在拆白糖罐子,拈了一点放进嘴里:“这个糖好甜,比我们家的白多了。”
玛丽盯着那包A4纸看了半天:“这纸真好,写字一定很顺畅。”
简拿起一块精盐,捻了捻:“这么细的盐,我还是第一次见。”
生巧克力拆开之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这个是什么?”简拈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眼睛微微睁大。
“生巧克力。放不住,两三天内吃完。”西奥多说。
“好吃。”简说。
“超好吃!”莉迪亚已经往嘴里塞了第三块,“西奥多你从哪买的?麦里屯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爱丁堡,一个法国商人那里。”
“你怎么认识法国商人的?”
“学校里认识的。”
伊丽莎白坐在旁边,吃着巧克力,没参与讨论。她吃得很慢,一小块一小块地嚼,表情若有所思。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西奥多从皮包最底下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简。
“简,这个单独给你的。”
简有些意外,接过去打开。
布包里是几样东西:一瓶洗发水、一块香皂、一小瓶香水、还有六个小纸盒。
简拿起香皂闻了闻,表情有些困惑:“这个味道……很特别,我从来没闻过这种花香。”
“这个香皂比碱皂温和得多。”西奥多指了指那瓶洗发水,“这个是洗发水,洗头专用,用法我写在纸条上了。”
简又拿起那小瓶香水,拔开盖子闻了一下,手微微一抖。
“这个是……”
“香水。喷在手腕和耳后,不用多,一两下就够。”
简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她今年十七岁了,再过不久就要正式进入社交圈,这些东西对一个即将初入社交场的姑娘来说,分量不轻。
然后她打开一个小纸盒。盒子里放着六支颜色各不相同的口红——偏素雅的,没有大红色。
“我也不知道你适合什么颜色。”西奥多说,“就买了他们家的小样,你六个都试试,看哪个好看。如果挑中了喜欢的,把颜色告诉我,下次我带正装的回来。不同色号都有。”
简把六支口红摆在桌上,看了看这支,又看了看那支,脸上的红更深了。
莉迪亚凑过来,眼睛都直了:“我也要!”
“你没有。”伊丽莎白一把按住莉迪亚的脑袋,把她推回去,“简马上要进社交圈了,你急什么。”
“那我也快了嘛!”
“你差得远。”
莉迪亚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但被伊丽莎白按着,没法抢。
简把东西小心地收好,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西奥多:“谢谢你,西奥多。这些……我真的很喜欢。”
“不客气。你进了社交圈,得用得上这些。”
简点了点头,把布包抱在怀里,没再说话,但嘴角一直是翘的。
班纳特太太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客厅里多了一个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西奥多。
“哟,西奥多!”她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变样了嘛。”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好看了。”班纳特太太直来直去地说,“出去读书果然不一样,整个人都精神了。你们几个——”她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们,“看看人家西奥多,出去十个月回来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你们也该——”
“妈。”伊丽莎白叫了一声。
“我说实话嘛。”班纳特太太不以为意。
然后她看见了桌上的东西。白糖罐子打开了,精盐拆了好几包,那两罐茶被莉迪亚举在手里正要念标签。
班纳特太太走过来,一样一样看了看。
“这盐怎么这么细?”
“精制盐。”
“这糖也白。”
“精制的。”
她拿起那罐“女士养颜茶”,看了一眼标签,又看了一眼西奥多。
“养颜茶?”
“给您的。”
班纳特太太嘴上没说什么,但把那罐茶收得比什么都快。
她又问了几句爱丁堡的事——冷不冷、吃得好不好、功课跟不跟得上。西奥多一一答了。
从朗伯恩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晚风吹过来,带着八月田野里的草香。他沿着小路往麦里屯走,皮包轻了不少,步子却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