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朗伯恩?”
“不行吗?”
伊丽莎白笑了一下,没接话。她把篮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挑了一个最大的苹果,递给他。
“给你。”
西奥多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好吃。”他说。
“那当然。”伊丽莎白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把辫子甩到身后,“我挑的。”
九月十二日。
假期已经过了大半。
西奥多把该修的地方都修了,该补的课也补了,乔治的乘法口诀终于背熟了,算术练习册做完了大半本。菲利普斯太太脸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连父亲吃饭的时候也会多说几句话。
西奥多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九月的麦里屯,傍晚的风已经有些凉了。母亲在厨房里做饭,香味飘出来,混着院子里桂花的甜味。乔治和艾米丽在屋里吵嘴,父亲在客厅里翻书。
他靠在石凳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这个假期,他哪儿也没去,什么大生意也没做。修了房子,教了弟弟,劈了柴火,砌了灶台。
但这些小事,比什么都让人踏实。
第二件事:去朗伯恩教伊丽莎白她们认药草。
九月十五日。
这个事起因很简单。前几天去朗伯恩送东西的时候,玛丽问他学医是不是要认很多植物,他说对,然后随口提了一句,说麦里屯周围的田野里其实到处都是药草,只是没人认得。
伊丽莎白当场来了兴趣。
“真的?我们天天在那些田埂上走,脚下踩的都是药?”
“不全是,但有不少。比如你们路边常见的那种开黄花的,叶子像菊花的,叫蓍草,止血用的。还有沟边那种紫色的,叫紫花地丁,清热解毒的。”
“你怎么认得?”
“在爱丁堡学的。格里森先生带我们去皇家植物园认了一百二十种。”
伊丽莎白眼睛亮了:“那你带我们去认认?”
西奥多想了想,反正暑假也没什么事,就答应了。
从那天开始,每隔两三天,他就去朗伯恩,带着伊丽莎白和简——偶尔玛丽也跟来——去附近的田野和树林里转一圈。
他不带书,就凭记忆,看到什么讲什么。
“这个是车前草,长在路边的,叶子宽,有平行脉。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消肿。”
“这个是蒲公英,根可以入药,清热。你们小时候吹它的绒毛玩过吧?”
“别碰那个,荨麻,碰到会起疹子。但它也有用,晒干了煮水喝能治风湿。”
伊丽莎白每次都听得很认真,有时候还会拿个小本子画下来。她画得不算好,但特征抓得挺准——叶子的形状、花的颜色、茎上的绒毛,都标出来了。
简也听得认真,但她的兴趣更多在花的美观上。有一次她摘了一束野花,西奥多看了看,里面至少有三味药草。
“简,你手里那束花里有薄荷、牛至和薰衣草。薄荷和牛至可以泡茶,薰衣草可以放在衣柜里驱虫。”
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笑着说:“那我以后摘花之前先问你一声。”
“不用问,摘了就行,知道是什么东西就好。”
玛丽有时候跟来,有时候不跟。跟来的时候话不多,但回去之后会把自己的笔记和伊丽莎白的对照一遍,有不一样的地方就标注出来。西奥多看了她一次笔记,发现她整理得比伊丽莎白还详细,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要是生在另一个时代,说不定能做个不错的学者。
第三件事:用花盆种药草。
九月十八日。
认药草认了几天,西奥多觉得光认不够,得种。但直接在地里刨坑太扎眼了——邻居路过看见,问一句“你家种什么呢”,他不好解释。用花盆就方便多了,摆在后院,谁问就是“种了几盆花草”,谁也不会多想。
他从麦里屯的杂货铺买了六个陶土花盆,大小不一,又从田野里挖了些泥土回来,混了点草木灰和碎蛋壳当底肥。
移栽了三株薄荷、两株车前草、一株紫花地丁。
薄荷最好活,栽下去第二天就精神了,叶子油绿油绿的,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清冽的凉香。车前草也稳当,宽宽的叶子趴在盆沿上,不声不响地长。紫花地丁娇气一点,移栽的时候根断了一截,蔫了两天才缓过来,但最终也活了。
母亲看着后院一排花盆,狐疑地问:“你种这些干嘛?”
“药草。薄荷泡茶,车前草消肿,紫花地丁清热。需要的时候随手就能用,比去野外找方便。”
“花盆能种活?”
“能。花盆比地里好控制,浇水施肥都方便。”
“那你别种太多了,占地方。”
“就六盆,不占。”
母亲没再说什么。
艾米丽倒是很上心,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花盆,浇水、拔草、搬位置——“哥,你说薄荷喜阳还是喜阴?”
“半阴半阳。别暴晒,但也别一直放在角落里。”
“那我搬到这个位置行不行?上午有太阳,下午没有。”
“行。”
到九月下旬,六盆药草都长得挺好,薄荷甚至开始往盆外蹿了,西奥多不得不掐掉几根枝条,不然能把旁边车前草的光都挡了。
掐下来的薄荷叶艾米丽收了一小把,晒干了装在布袋里,说留着冬天泡茶喝。
第四件事:写一份麦里屯常见疾病备忘录。
九月二十日。
这个事不是别人交代的,是他自己想做的。
在爱丁堡学了一年医,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个问题:麦里屯没有正经的大夫。最近的大夫在麦里屯镇上,骑马要半个小时,看个病来回大半天,遇到急症根本来不及。镇上的人有个头疼脑热,基本靠两种办法——硬扛,或者找菲利普斯太太要个偏方。
他母亲在麦里屯干了半辈子,算是个有经验的接生婆和草药妇人,但她没有系统学过医学,很多问题凭经验能处理,凭经验处理不了的就没招了。
西奥多想了想,决定把自己在爱丁堡学到的、跟麦里屯实际情况有关的知识整理成一份备忘录,留给母亲。
不是教科书,是实用手册。
他用了一个星期,写了十四页,按常见病分类:
发烧:什么时候能硬扛,什么时候必须找医生,物理降温的方法。
腹泻:补盐水的配法,脱水后的判断标准。
伤口:什么伤口可以自己处理,什么伤口有破伤风风险,如何用煮沸的水清洗伤口。
烧伤和烫伤:冷水冲洗的时间,什么情况不能涂药膏。
蛇咬和虫咬:麦里屯周围常见的蛇和昆虫种类,被咬之后的紧急处理。
难产:哪些征兆意味着必须转送医生,不能在家硬撑。
每一页都写得尽量简单,不用拉丁文,不用医学术语,全是白话。
写完之后,他把十四页纸装订成一个小册子,用一个干净的布包起来,放在母亲床头。
“妈,这个你留着。上面写的都是常见病的处理方法,不是让你去给人看病,是遇到情况的时候自己有个判断——什么能处理,什么必须找大夫。”
母亲翻开看了几页,看到“补盐水”那一段的时候停了一下。
“这个方子好用吗?”
“好用。腹泻最怕的不是拉肚子本身,是脱水。脱水严重了会死人。这个方子就是补水和盐的,很管用。”
母亲把小册子放在枕头底下,拍了拍。
“我收好了。”
第五件事:去伦敦看舅舅的文具展柜。
九月二十五日。
西奥多专门跑了一趟伦敦。
加德纳舅舅真的把文具摆出来了。在店铺靠墙的位置,加了一个不大的木质展柜,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铅笔、白纸、笔记本、面巾纸和厕纸。铅笔按粗细分了两排,白纸裁成了标准尺寸摞在一起,面巾纸用油纸包着,厕纸卷成筒放在最下面一层。
展柜上方挂了一块小木板,用粉笔写着:“爱丁堡文具——铅笔、白纸、面巾纸。”
西奥多站在展柜前面看了一会儿。
“卖得怎么样?”
加德纳舅舅从柜台后面抬起头:“铅笔最好卖,来买的人不少,好多是写字的先生和记账的伙计。白纸也行,就是贵了点,有些人嫌贵。面巾纸有人好奇,但买的人不多——没养成习惯。厕纸……”舅舅顿了一下,“厕纸倒是有人偷偷买,但都不好意思问,拿了就走。”
“价格呢?”
“铅笔按你给的价,每支一便士。白纸一便士两张。面巾纸六便士一包。厕纸每卷两便士。”
西奥多点了点头。他在舅舅家住了一晚,第二天补了一批货——系统里买的,铅笔两百支、白纸五百张、面巾纸八十包、厕纸五十卷。用布包好,放在舅舅店铺的后院。
“这些够卖一阵了。卖完了跟我说,我再送来。”
加德纳舅舅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但西奥多注意到,舅舅把货搬进后屋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九月二十七日。
西奥多从伦敦回到麦里屯。
假期还剩最后几天。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把那六盆药草挨个看了一遍。薄荷又蹿高了一截,车前草的叶子更宽了,紫花地丁开了一朵紫色的小花。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吃饭了!”
“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进屋。
再过几天就要回爱丁堡了。这个暑假,他修了房子,教了弟弟,种了药草,写了备忘录,还去伦敦看了一趟舅舅的生意。不算轰轰烈烈,但每一件都踏踏实实。
西奥多走进屋里,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乔治已经坐在桌边了,筷子拿在手里,眼睛盯着桌上的牛肉饼。艾米丽在帮忙摆碗筷,母亲端着一盆汤从厨房出来,父亲放下手里的书,摘下眼镜。
“吃饭吧。”母亲说。
西奥多拉开椅子,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