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邑千户,皇庄黄金。这是只有皇亲国戚才可能得到的厚重赏赐,这是明晃晃的补偿与安抚。
“臣,谢陛下隆恩。”谢云州再次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有离他最近的项峥,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睫下,那一闪而过的、深不见底的痛楚与荒凉。
宴席继续,气氛却微妙地变了。百官纷纷向新任镇南公项峥敬酒,言辞热络,恭贺之声不绝。而对坐在稍下位置的谢云州,虽也偶有关切问候,但那目光中有同情、惋惜、探究、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
属于谢家的时代,随着那只断臂,在今晚这奢华喧嚣的庆功宴上,无声而彻底地落幕了。从此,武安侯府或许依旧显赫尊荣,却再也不是那个令北境狄族闻风丧胆、令朝堂诸公忌惮三分的军中第一世家了。
谢云州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对周遭的喧闹与各异的目光恍若未觉。他只是用仅存的右手,端起面前的酒杯,一杯,又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间,灼烧着食道,却暖不了那颗冰冷沉坠的心。酒液倒映着殿顶璀璨的宫灯,也倒映着他空荡的左袖。
醉吧,醉了或许就能暂时忘却这剜心剔骨的痛。忘却沙场最后那刻,敌人狼牙棒呼啸而来的风声,和骨骼碎裂时清晰的脆响。忘却醒来后,看到被齐肩斩断、空空如也的左臂时,那灭顶的绝望。更忘却,从今往后,他谢云州,再也不是一个完整的武将,谢家,也再不是那个威震北境的谢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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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末,宫宴方散。百官带着酒意,三三两两议论着离去。
谢云州拒绝了內侍搀扶的好意,独自一人,缓缓走出宫门。夜风带着凉意,吹动他空荡的左袖,飘飘荡荡,无所依凭。宫门外,元青早已等候多时,见他出来,眼眶瞬间红了,快步上前,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小心翼翼地搀住他的右臂。
“公子……”声音哽咽。
“回府。”谢云州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
马车早已备好。他踩着脚凳上车,动作因失去平衡而略显笨拙。车厢内,武安侯谢英,正端坐其中。她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深青常服,在昏暗的车厢内,像一尊沉默的山峦。
“母亲。”谢云州在她对面坐下。
谢英没有回应。她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儿子那空荡荡的左肩。宫灯的光线透过车帘缝隙,明明灭灭地照在他的肩头。她能想象,那该是怎样惨烈的一战。
半晌,她才极慢、极慢地伸出手,那只曾执掌千军万马、稳如磐石的手,此刻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指尖,终于轻轻触碰到那空荡袖管上方的肩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其下绷带的僵硬。
“还疼吗?”
谢云州抬眼,对上母亲苍老的面容,那双深陷的眼窝中,竭力隐忍却依旧泛起的、浑浊的泪光。他心中一恸,轻轻摇头:“伤口已愈合,不碰便不疼了。母亲无需忧心。”
无需忧心?如何能不忧心?
谢英的手缓缓收回,攥成了拳,指节发白。她看着儿子平静到近乎麻木的脸,看着他那双曾经锐利如鹰、此刻却沉寂如古井的眼眸。这是她最骄傲的儿子,谢家未来的希望,她亲自教导长大的、本该继承谢家荣耀与使命的继承人。如今,却成了一个残疾之人,一个再也不能领兵上阵的将军。
痛吗?自然是痛的。为儿子身残之痛,为谢家折翼之痛,为这数代人流血牺牲守护的北境。再多的痛,也只能嚼碎了,和血吞下。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母子二人相对无言。
终于,马车在武安侯府门前停下。元青打起车帘,小心地搀扶谢云州下车。谢英随后而下,却并未立刻进府。
她站在侯府那对历经风雨、依旧威严肃穆的石狮子旁,仰头望着门楣上御笔亲题的“武安侯府”四个鎏金大字。月光如霜,洒落在匾额上,也洒在她花白的鬓角。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府门内。那道挺拔却已残缺的背影,正在元青的搀扶下,一步步,缓慢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青石地面上。
谢英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影壁之后……
夜风吹过,带着晚春的凉意,卷起她深青的衣角。
她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不一样了。那个曾经让敌人闻风丧胆、让同僚敬畏有加、让君王倚重又忌惮的谢家,那个盘踞北境如同雄狮的将门世家,随着她这条残腿,随着云州那条断臂,终于……走到了辉煌的尽头。
谢家,再也不是从前的谢家了。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进了无边的夜色里。谢英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最后看了一眼那威严的府门,走了进去。
只是那背影,在月光下,终究透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英雄末路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