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五月末,春光已老,夏意渐浓。距离谢云州重伤回京,已整整过去一个月。
这日,姜寻再次递来帖子,约她在荣悦楼用膳。纪眠眠本无心应约,但不知为何,看着那张洒金帖,她忽然想起姜寻是皇子,或许……他能有办法?
她抱着这微末的希望,如约而至。
雅间里,姜寻看到她的第一眼,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过月余未见,她竟清减了这么多,原本圆润的下巴尖了,脸色也有些苍白,虽然强打精神,但那眼底深处浓得化不开的忧郁与疲惫,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眠眠,”他挥手让侍从布菜,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你……近来可是身体不适?瞧着气色不大好。可请太医瞧过?”
纪眠眠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就是……天气热了,没什么胃口。”
她顿了顿,终究没忍住,抬起眼看向姜寻,“他回来一个多月了,武安侯府一直闭门谢客,我递了无数封信,都石沉大海……我真的很担心他。”
看着她提起谢云州,听着她话语里浓浓的担忧与伤心,姜寻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口像被细密的针扎过。他自然知道谢云州的近况,甚至比她知道得更多、更清楚。可正因清楚,心中那点因当初提议而生的、隐秘的愧疚,让他喉间发涩。
他勉强维持着温和的神色,避重就轻地宽慰:“你别太忧心了,武安侯府闭门,想来是谢将军需要静养。陛下赏赐丰厚,太医定然尽心,伤势总会慢慢好转的。” 他试着转移话题,说了些宫中的趣事,又状似无意地提起,“对了,母皇近日……已在为我相看妻主的人选了,见了几位世家贵女,似乎对吏部尚书家的嫡长女,还有威远侯家的三小姐,颇为看中。”
若是往日,纪眠眠或许会好奇地问上几句,甚至打趣他一番。可此刻,她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几声,目光飘向窗外,显然并未听进去多少,更遑论发表什么看法了。
姜寻看着她敷衍的神色,心中那点微弱的期待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满满的失望与无力。他知道,她整颗心都系在那个断臂的人身上,再容不下其他。
午膳在一种沉闷的气氛中结束。饭后,姜寻提议去郊外踏青散心,被纪眠眠以“身子乏了”为由婉拒。
看着她眉眼间浓得化不开的愁绪,姜寻沉默了片刻。心中那点愧疚再次翻涌上来,或许……他能帮她一次?哪怕只是为了让她能微微展颜,哪怕这帮助,等于亲手将她推向别人。
他斟酌着,终于开口,声音温和:“你如此担心谢将军……若你实在想见他一面,不如……我以探病的名义,去一趟武安侯府。你……可要随我一同前去?”
纪眠眠倏地抬起头,黯淡的眼眸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亮,急切地点头:“要!我要去!姜寻,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那光芒如此明亮,却只为另一个人而燃。姜寻看着她瞬间鲜活起来的脸庞,心底一片冰凉苦涩。他清楚地知道,她永远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她的心里,也永远不会有他的位置了。
“无妨,举手之劳。”他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温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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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大皇子的车驾停在了武安侯府门前。侍从上前叩门通传。
谢英听闻大皇子亲至,虽有些意外,还是亲自到主厅相迎。行礼寒暄后,姜寻说明了来意:“听闻谢将军回府静养,一直未曾得暇探望。今日顺路,特来问候。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示意侍从奉上带来的清明新茶和精致点心。
纪眠眠跟在姜寻身后,目光忍不住频频望向厅后通往内院的方向。
谢英的目光在纪眠眠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到她眼中的焦急与担忧,心中百感交集。儿子回府后,如同变了个人,沉默寡言,将自己关在院中,拒绝见任何人,连她这个母亲,也时常被挡在门外。
她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对纪眠眠点了点头,然后对姜寻道:“殿下亲临,是云州的福分。只是他近来精神不济,时常歇着,臣这便让人去唤他过来。”
她吩咐贴身侍从前去传话。厅内一时安静下来,纪眠眠坐立难安,只觉得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不多时,侍从独自回来了,脸上带着为难之色,走到谢英身边,低声道:“侯爷,公子他……正在午歇。元青守在门外,说公子睡前特意交待了,任谁也不见,万万不可打扰……”
谢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沉了下去,一股怒意混合着心痛涌上心头。这个逆子!大皇子亲自登门,他竟敢如此托大不见?他将自己封闭起来也就罢了,难道连君臣礼仪、待人接物的基本分寸都忘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转向姜寻和纪眠眠,脸上满是歉意与尴尬:“殿下,纪二小姐,实在是臣下教子无方,竟让他如此惫懒失礼。殿下亲至,他竟敢拒而不见……臣这便亲自去将他提来,向殿下赔罪!”
说着,她便要起身。
“侯爷不必!” 纪眠眠却急急出声,她站起身,眼中虽难掩失望,却更多是心疼与理解,忙不迭地道,“没关系的,真的没关系!谢将军伤势未愈,需要多休息才是正理。是我们来的不凑巧,打扰他歇息了。让他好好休息。我……我可以等的……”
她声音轻柔,却带着恳切,目光清澈地看着谢英,没有丝毫被怠慢的不悦,只有纯粹的关心。
姜寻坐在一旁,看着纪眠眠急切维护谢云州的样子,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他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呷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谢英看着纪眠眠,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姜寻,心中五味杂陈。最终,她长长叹了口气,重新坐下,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殿下,纪二小姐,今日实在是……招待不周,还望海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