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眠眠是在一片令人安心的暖意中醒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床帐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雨后初晴的清新草木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独属于他的清冽余韵。
她慵懒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周身传来难以言喻的酸软,却也带着某种奇异的、餍足的疲惫。昨夜那些混乱、炽热、令人脸红心跳的记忆碎片般涌回脑海,她脸颊蓦地滚烫,将脸埋进还残留着他气息的枕头里,偷偷笑了起来,心里像是被蜜糖浸透,甜得发胀。
可当她伸手,想触碰身边那人时,却摸了个空。被褥另一侧早已冰凉。
她倏地坐起,撩开床帐。室内静悄悄的,阳光明亮,哪里还有谢云州的影子?
“阿满!”她扬声唤道。
阿满应声推门进来,手里捧着温水与干净的布巾,脸上神情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谢将军呢?”纪眠眠一边快速穿衣,一边问,心跳莫名有些快。
“小姐……”阿满咬了咬唇,小声道,“谢将军天未亮便起身了,带着元青,骑马……先行回府了。
“什么?”纪眠眠系衣带的手顿住, “他……他就这么走了?不等我一起?”
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委屈的情绪涌上心头。昨晚那般亲密无间,仿佛要将彼此融入骨血,可一觉醒来,他却悄无声息地离去,甚至连当面道别都没有。是……害羞了吗?还是,在刻意避开她?昨夜他到最后,也没有回答她那个关于“提亲”的问题。
她胡乱洗漱完毕,连庄子上精心准备的早膳也未用,便沉着脸,吩咐阿满立刻备车回府。归程一路沉默,与来时的雀跃欢欣判若两人。
武安侯府,午膳时分。
饭厅里静得出奇,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谢英看着对面沉默用餐的儿子,脸色比昨日似乎好了些。
谢英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清笋,放入他碗中,状似随意地开口:“昨日与纪二小姐出游,玩得可还尽兴?”
谢云州夹菜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平静地将笋放入口中,咀嚼咽下,才低低“嗯”了一声。
“我瞧着,那纪二小姐待你,倒是一片赤子之心,真挚热切。”谢英观察着他的神色,缓缓道,“你若也对她有意,不妨……考虑考虑长远。纪家门风清正,纪岚与她夫郎也是难得的恩爱。若是你愿意,为娘可以寻个时机,去与纪大人探探口风。”
谢云州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沉默地扒了几口饭,直到将那口饭艰难咽下,才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母亲,声音干涩却清晰:
“我不想。”
谢英一怔,眉头蹙起:“不想?你……不喜欢纪二小姐?” 她明明能感觉到,儿子并非全然无意。
谢云州垂下眼帘, “我配不上她。”
“胡说什么!”谢英声音微沉,“只要两情相悦,何来配不配得上?纪家并非那等只看门第、不论人品的迂腐之家。况且,我武安侯府尚未到山穷水尽之地,你若出嫁,为娘倾尽所有,也定让你风风光光,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不是嫁妆的问题。”谢云州摇头,声音更低, “母亲,她还小,心性未定。她日后要科举,要入仕,前程光明。若与我这样一个……残缺之人绑在一起,日后同僚如何看她?世人如何议论?那些异样的眼光、背后的指点,她现在或许觉得不怕,可日子长了,三年,十年,一辈子……她会不会后悔?会不会怨我拖累了她?”
他抬起眼,看向母亲:“我不想她日后后悔。更不想……让她因我而受人非议。”
谢英看着儿子眼中那近乎绝望的清醒,心中大恸。她何尝不明白这其中的艰难?可正因明白,才更心疼儿子将这所有的苦楚都一力扛下,宁愿自己缩进冰冷的壳里,也不愿拖累心爱之人分毫。
“唉……”谢英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你这孩子……性子太独,心思也太重。为娘瞧着,纪二小姐并非那等易变心、惧人言的寻常女子。你……再好好考虑考虑吧。莫要因一时心结,误了彼此终生。”
谢云州没有再反驳,只是重新拿起筷子,沉默地、缓慢地继续用餐。只是那饭菜,入口越发如同嚼蜡。
饭毕,下人撤去碗碟,奉上清茶。谢云州握着温热的茶杯,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生机勃勃的绿意,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母亲,我想出去游历。”
谢英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出去?去哪?也好,散散心。多带几个人,路上也好照应你。”
“不用。”谢云州拒绝得干脆,“只带元青一人即可。人多,反而不便。”
谢英知道他心意已决,多劝无益。她沉默片刻,问:“打算去多久?何时动身?”
“未定。”谢云州的声音飘忽,“或许一年半载,或许……更久。明日便走。”
“明日? “……罢了,你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多带些银钱,路上莫要苛待自己。记得……时常捎信回来,让为娘知道你平安。”
“嗯。”谢云州低低应了一声,放下茶杯,起身,“儿子先回房收拾。”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拉得很长,那空荡的左袖微微晃动,每一步都踏在谢英的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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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府。
纪眠眠几乎一夜未眠,辗转反侧,脑海里全是昨日种种。甜蜜、忐忑、期待、还有那一丝被他“抛弃”在庄子上的小小委屈,交织在一起。直到天将破晓,才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近午时。阿满在床边唤了数次,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