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好小姐,您可算醒了!”阿满一脸焦急,“主君派人来催了三四回了,等你用午膳呢!”
纪眠眠猛地坐起,对,她要告诉爹爹和娘亲,她要娶谢云州,立刻,马上!
“快!阿满,给我梳妆!要最漂亮的衣裙!”她跳下床,精神奕奕,昨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阿满抱来一堆衣衫,纪眠眠难得有耐心地一件件试过,最终选定了一身湖水绿的缕金撒花软烟罗裙,颜色清新娇嫩,正衬这初夏时节。又让阿满给她梳了个精致又不失活泼的飞仙髻,斜插一支点翠蝴蝶簪,对镜自照,顾盼生辉。
她像一只破茧、翩跹起舞的蝶,带着满身的光彩与甜蜜的期待,飞向了前厅。
夏清和早已等得不耐,见她姗姗来迟,正想训斥两句,却见女儿今日格外不同。不仅气色红润,眉眼间更是流淌着一种他许久未见的、鲜活灵动的光彩,那是陷入爱恋中的少女才有的神采。到嘴边的斥责便咽了回去,只挑眉调侃道:“哟,这是见着心上人了?太阳都快晒屁股了才起,瞧你这满面春风的样儿。”
纪眠眠被父亲说中心事,非但不羞,反而大大方方在桌边坐下,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阿爹,我正要跟您和娘说呢!我决定了,我要向云州提亲!您和娘可得帮我,找京城最好的喜公,挑最近的好日子,咱们风风光光地去武安侯府下聘!”
夏清和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慢慢沉了下来。他放下筷子,眉头紧锁:“胡闹!你才多大?尚未满十八,议亲之事,急什么?”
“我都十七了!”纪眠眠不服气地反驳,“今年定下,明年成亲,刚好!再说了,年前您不还急着让我相看各家公子吗?那时候怎么不说我小了?”
“那能一样吗?”夏清和声音拔高,带着不悦,“那谢云州如今是什么情形?他少了一臂,已是残疾之身!如何能做我纪家嫡女的正君?你若实在喜欢,纳为侧室,好生养在府里,也就是了。正君之位,必须是一位家世清白、品貌端方、能助你前程的世家公子才行!你看你姐姐,娶了章家公子,何等美满?”
“我不要!”纪眠眠斩钉截铁,眼中是毫不妥协的执拗,“我只要他一个!什么侧室正君,我纪眠眠此生,只娶谢云州一人!”
“你……你简直鬼迷心窍!”夏清和气得不轻,指着她,“你年纪小不懂事,可知人言可畏?你日后若入朝为官,同僚会如何看你?宫中宴席,别人带的夫郎皆是品貌端方、世家公子,你带一个……一个残疾之人,岂不沦为笑柄?你放眼京城,哪家贵女会娶一个身有残缺的男子做正君?”
“我不在乎!”纪眠眠猛地站起,“我又没有姐姐那般聪慧,未必能考取功名!即便考不上,我可以跟着爹爹您学做生意,一样能衣食无忧。”
“你……你……”夏清和被她这番“不求上进”的言论气得胸口起伏,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纪眠眠见父亲气极,心中也有些后悔顶撞,但念头既定,绝不肯退让。她匆匆扒了几口饭,一口气喝光碗里的汤,将碗筷一放:“阿爹,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您别生气了,生气容易老。我吃好了,先出去了!”
说完,不等夏清和反应,便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夏清和颓然坐下,看着女儿决绝离去的背影,心中又是气恼,又是担忧,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女儿的性子他清楚,平日里娇憨烂漫,可一旦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
两刻钟后,纪眠眠已带着阿满,再次站在了武安侯府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抚了抚鬓发,整理了一下衣裙,脸上重新扬起明亮而期待的笑容。这一次,她要亲自问他,要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门房通传后,她被引至前厅。谢英已端坐主位等候,见到她,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互相见礼后,纪眠眠迫不及待,却又带着少女的羞涩与郑重,上前一步,声音清脆而坚定:
“谢侯爷,眠眠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我已禀明父母,心意已决,不日便请家中长辈,正式来贵府提亲,求娶云州为夫。我纪眠眠在此立誓,此生定不负他,敬他爱他,与他白首同心。还望……谢侯爷成全。”
她仰着脸,目光清澈见底,满是真诚与无畏的爱意,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谢英看着她,心中感慨万千。多好的孩子,赤诚,勇敢,像一团不惧风雨的火焰。可惜……
她轻轻叹了口气。
“纪二小姐,”谢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你的心意,老身代云州心领了。只是……云州今日一早,已带着贴身小厮元青,离京游历去了。”
“游历?”纪眠眠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中明亮的光彩黯淡下去,“他去哪里了?何时回来?”
谢英摇了摇头,目光中含着深切的无奈道:“他只说想出去散散心,归期……未定。或许一年半载,或许……更久。临走前,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谢英顿了顿:
“他说——你值得更好的。”
来时的满腔热忱、无尽期待、雀跃欢欣,在这一刻,被这句话轻易地、彻底地击得粉碎。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湖水绿的裙摆无力地垂落,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大大的杏眼里,迅速积聚起厚重的水雾,模糊了视线。
她像一株被骤然抽去所有生机的花儿,蔫蔫地,缓缓转身离去。
谢英看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侯府朱红色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闭。纪眠眠站在长街的尽头,望着空荡荡的来路,只觉得整颗心,也空空荡荡的……
原来,昨夜湖畔的旖旎,雨夜的缠绵,那些她以为两心相许的甜蜜瞬间,终究只是她一个人的地老天荒。他早已在心里,为她,也为自己,划下了不可逾越的鸿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