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眠眠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恢复自然,抿了口茶,抬眸,目光平静:“等或不等,日子总要过。我现在这样,很好。”
他多想告诉她,当年是他向母皇“建议”谢云州南征。他本意或许并非真要置谢云州于死地,只是想让他远离京城,远离她的视线,或许时间能冲淡一切。可他万万没想到,南疆一战如此惨烈,谢云州会失去一臂,彻底伤残,性情大变,远走他乡。更没想到,这会间接导致她放弃坦荡仕途,选择商贾之路,在算盘与账本间消磨本该明媚的青春。
这一切的源头,或许都源于他那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与嫉妒。
话在喉头翻滚了无数次,每一次见到她,那倾诉的欲望就强烈一分。他想跪下求她原谅,想告诉她他不是故意的,想承担一切后果。可另一个声音又在尖叫:不能说!一旦说了,她眼中那仅存的、对他或许还有的一丝“旧友”的情分,将彻底化为憎恶与鄙夷。他将永远失去她,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远远看着的“故人”的资格。
两种念头激烈交战,让他每每面对她时,心如油煎,欲言又止,神色间的挣扎几乎无法完美掩饰。就像此刻,他看着她沉静的侧脸,那些话几乎要冲口而出——
“殿下?” 纪眠眠察觉他神色有异,疑惑地看向他。
姜寻猛地回神,仓促地垂下眼帘,借喝茶的动作掩去所有失态,再抬头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没什么,只是想起些旧事。你能将生意打理好,自是极好。日后……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多谢殿下美意。” 纪眠眠客气地应下,又坐了片刻,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见时候不早,便起身告辞。
姜寻亲自送她出府。两人并肩走在长长的回廊下,春日的暖风拂过,带来庭院中晚开的花香。他们之间,却只剩下沉默,和一种礼貌的疏离。
他知道,从今以后,身份有别,再不能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地递帖子相约,嬉笑怒骂,分享心事。他彻底地、永远地,失去了站在她身边的资格。
行至府门,纪眠眠再次福身:“殿下留步,眠眠告辞。预祝殿下大婚之喜,万事顺遂。”
姜寻站在门槛内,看着她微微低垂的、光洁的额头,那截白皙优美的脖颈,以及周身笼罩的、沉静而坚韧的气息。所有翻腾的愧疚、未尽的言语、残存的不甘,在这一刻,忽然奇异地平静下来。
他终究,什么也没有说出口。
“眠眠。” 在她即将踏出门槛的刹那,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纪眠眠驻足,回身望来。
姜寻站在门内的阴影里,春日的阳光在他身后流淌,他望着她,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那笑容里再无往日的张扬或忧郁,只有一种了然的、放下的温柔,与深深的、无声的祝福。
“也祝你,早日与心中所想之人重逢。盼你……早日得偿所愿,平安喜乐,岁岁年年。”
纪眠眠怔了怔,似乎没料到他会说这个。旋即,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最终,她也回以一笑,那笑容真诚了许多,带着对旧友的祝福与释然:“承殿下吉言。”
她转身,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姜寻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辆载着她的青帷马车,辘辘驶过门前长街,转过街角,最终彻底消失在人潮之中,再无踪迹。
春风依旧,拂动他绯色的衣摆。府邸深处的喜庆乐声隐约飘来,提醒着他即将到来的、崭新却注定平淡的人生。
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身,一步步,走向那座华美而空旷的府邸深处。从此,岁月漫长,他与她的世界,再无交集。唯有那句未能说出口的道歉,将伴随他余生的每一个日夜,在无人知晓的寂静里,悄然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