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十,天光未透,纪眠眠尚在温暖的衾被中与残梦纠缠,便被父亲夏清和亲自给捞了起来。
“快些醒醒,我的小祖宗!今儿是什么日子?你外祖父六十大寿的正日子!客人们怕是都要上门了,你倒还睡得着?”夏清和一边催促,一边指挥着阿满将早就备好的新衣首饰一一摆开。
纪眠眠揉着惺忪睡眼,被按在妆台前。阿满手脚麻利地为她梳了个端庄又不失娇俏的垂鬟分肖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并两朵小巧的珊瑚珠花。衣裙是特意为今日准备的,一袭海棠红绣折枝玉兰的广袖交领襦裙,外罩同色妆花缎比甲,边缘滚着银狐风毛,既喜庆贵气。
收拾停当,夏清和满意地打量几眼,这才携着女儿,往主院正厅去给老太君拜寿。
一路行来,但见府中早已是另一番天地。昨夜尚显清雅的庭院廊庑,此刻处处张灯结彩,焕然一新。朱漆廊柱上悬挂着崭新的万字不断头猩红锦缎;檐下成排的大红绉纱灯笼在晨风中轻摇,穗子流苏金光闪烁;院中空地上,用数百盆名品菊花搭成了巨大的“寿”字花山,金菊、墨菊、绿菊、瑶台玉凤、十丈垂帘……各色珍品争奇斗艳,馥郁的菊香混合着清晨湿润的空气,沁人心脾。仆役们穿着统一的簇新青衣,步履轻快,脸上洋溢着笑容,往来穿梭,将最后几样陈设摆放妥当。丝竹乐声隐隐从正厅方向飘来,夹杂着阵阵欢声笑语,一派富丽堂皇、喜气洋洋的景象。
行至正厅,只见夏老太君一身簇新的赭石色团福纹锦袍,头戴镶碧玉寿字巾,端坐主位,虽年已花甲,却精神矍铄,满面红光。夏清晚携子余霂辞陪坐在侧,不知说了什么趣事,逗得老太君开怀大笑,厅中气氛热烈。
见夏清和与纪眠眠进来,众人的目光顿时聚焦过来。夏老太君更是眼睛一亮,连连招手:“清和,眠眠,快来!正说着你们呢!”
两人上前,恭敬行礼祝寿:“儿子/外孙女恭祝父亲/外祖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松柏长青,喜乐安康!”
“好,好!快起来!” 夏老太君笑得合不拢嘴,目光尤其在纪眠眠身上停留许久,满是慈爱赞许,“眠眠今日这身打扮好,鲜亮精神,有我们夏家女儿的风采!嗯,模样也越发标致了,比你娘年轻时还俊几分!”
夸完纪眠眠,他又笑眯眯地转向身旁的余霂辞:“霂儿今日也俊!瞧这通身的气派,不输你眠眠表姐。你们俩往这儿一站,真真是一对玉人儿,瞧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这话里的意思已是昭然若揭。纪眠眠垂下眼睫,只作未闻。余霂辞更是羞得满面通红,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霞色,偷偷瞥了纪眠眠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夏清和见状,连忙上前打岔,奉上早已备下的贺礼——一尊尺余高的羊脂白玉寿星捧桃摆件,玉质温润无瑕,雕工精湛传神,寓意吉祥。又说了好些吉祥话,哄得老太君更是眉开眼笑,连声道“破费了”、“有心了”。
说话间,各房晚辈也陆续前来拜寿献礼。金玉古玩、名家字画、海外奇珍、绫罗绸缎……琳琅满目,堆满了旁边的长案。厅内人声鼎沸,贺寿之声不绝于耳。老太君来者不拒,笑声朗朗,显然心情极佳。
纪眠眠与余霂辞被挤到了一旁。纪眠眠乐得清静,目光有些放空地落在厅外那一片灿烂的菊山上,心思不知飘向了何处。余霂辞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偷偷拿眼去瞧身旁的表姐,见她神情淡淡,似有心事,想找些话来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觉得这满厅的热闹仿佛都隔了一层,唯有身边人清浅的呼吸清晰可闻。
夏老太君虽在与众人寒暄,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这边。见两个小辈一个发呆,一个偷看,模样有趣,心中暗笑。又见厅中人多嘈杂,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招手唤过余霂辞。
“霂儿,”老太君和颜悦色道,“你眠眠表姐头回来,怕是还没好好逛过咱们家的园子。这会儿厅里闹,你带她去后花园转转。咱们园子里那几株‘绿云’、‘墨荷’今年开得正好,是别处见不着的稀罕品种。你们年轻人自去赏玩,不必在这里陪我们这些老头子枯坐。”
余霂辞闻言,心中又惊又喜,脸颊更红,连忙应下:“是,孙儿遵命。” 他抬眼,带着几分期待和羞涩看向纪眠眠。
纪眠眠心里暗暗叫苦。外祖父这撮合之意未免太过明显。可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寿星发话,她若推拒,未免太不识抬举,伤了老人家的颜面和兴致。她只得按下心中那点无奈,对老太君行了一礼,温顺道:“多谢外祖父。那眠眠便随表弟去赏花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厅,穿过几道月洞门和回廊,喧闹的人声渐渐被抛在身后。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带着菊花的清芬。
夏府的后花园占地极广,布局精巧,移步换景。此时正值深秋,虽无春夏的姹紫嫣红,却别有一番疏朗开阔、色彩斑斓的意境。远处假山层叠,亭台掩映;近处曲水回环,锦鲤嬉戏。最引人注目的,仍是那无处不在、恣意盛放的菊花。它们或被精心培育成各种盆景,置于石案窗台;或大片种植在坡地水畔,形成绚烂的花海。鹅黄、金橙、朱红、雪白、浅紫、墨绿……深深浅浅,错落有致。更有许多纪眠眠在京中未曾见过的奇品,花瓣如丝,如钩,如珠,形态各异,在秋阳下熠熠生辉,秋风吹过,暗香浮动。
“表姐你看,那边那丛淡绿色的,便是‘绿云’,花瓣舒展如云,绿意莹然,是祖父花了大价钱从泉州寻来的。” 余霂辞指着不远处一丛雅致的绿菊介绍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旁边那株颜色深紫近墨的,是‘墨荷’,花瓣层叠,真有几分墨荷的风韵。还有那边的凤凰振羽……
他如数家珍,声音清润,带着江南少年特有的软糯。纪眠眠顺着他的指引看去,不得不承认这些菊花确实珍奇可爱,她亦点头,客气地回应:“确实名不虚传,京中难得一见。表弟懂得真多。”
得了夸赞,余霂辞心中欢喜,解说的兴致更高了,从菊花的品种习性,说到栽培技艺,又讲到姑苏城爱菊、赏菊的雅事,试图将所知所闻都倾倒出来。纪眠眠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声,目光却常常掠过那些生机勃勃的秋色,投向不知名的远方,显得礼貌而疏离。
两人沿着□□缓步而行。不多时,花园里也渐渐热闹起来。今日寿宴,宾客众多,不少年轻的女郎公子亦结伴入园游玩赏菊。很快,便有几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落在了这对容貌出众的表姐弟身上。
“瞧,那不是余表弟和京里来的纪二小姐么?”
“他们怎在一处?莫不是……”
“嘘,小声些……”
窃窃私语声隐约传来。更有那自恃家世相当、或与夏家关系亲近的郎君,按捺不住,开始制造“偶遇”。或是“不经意”路过,驻足赏花,含笑与余霂辞打招呼,目光却瞟向纪眠眠;或是“恰好”也来品评某株名菊,借机与纪眠眠搭话,询问京城风物。
“纪二小姐安好,这株‘西湖柳月’可还入眼?” 一位穿着淡青锦衣的少年笑吟吟上前,目光灼灼。
起初一两个,余霂辞还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一一应付。可接二连三,这些人看似与他寒暄,实则心思全在纪眠眠身上,问东问西,纠缠不去。纪眠眠虽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回答简洁,但眉宇间已隐隐透出一丝不耐。
余霂辞看在眼里,心中那股莫名的憋闷与不悦越来越盛。
“表姐,” 他忽然出声,声音比平日略高,打断了某位公子正欲展开的长篇大论,侧身对纪眠眠道,“这边人多嘈杂。不如我们去湖心的小沧浪亭坐坐?那里清静,景致也好,我让人备了今年的新茶。”
纪眠眠正被扰得头疼,闻言如蒙大赦,立刻点头:“好,听表弟安排。”
余霂辞心中微喜,对那几位还想跟上的公子略一点头,便引着纪眠眠,转向另一条较为僻静的小径,朝花园深处的湖边走去。留下身后几道或失望或了然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