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沧浪亭建于一片小小的湖泊中央,有九曲石桥与岸相连。亭子四面通透,垂着竹帘,此刻卷起,湖光山色尽收眼底。湖水清澈,倒映着秋日高远的蓝天白云与岸边斑斓的树影。几丛残荷点缀水面,别有一番萧疏之美。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素雅的越窑青瓷茶具,红泥小炉上铜壶正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两人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坐下。侍从悄无声息地进来,娴熟地烫杯、投茶、高冲、低斟,动作行云流水,片刻,两盏澄碧清亮的茶汤便置于二人面前,幽香四溢。
“表姐尝尝,这是今秋的碧螺春,用去年收的梅花雪水沏的。” 余霂辞示意。
纪眠眠端杯轻嗅,浅啜一口,点头赞道:“香清味醇,好茶。多谢表弟。”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帘的细微声响和远处依稀的喧哗。脱离了人群,面对面的独处反而让余霂辞有些无措。他努力找着话题:“表姐在京城……平日都做些什么消遣?可是常去赴诗会、听曲看戏?”
纪眠眠放下茶杯,语气平淡:“看书,算账,打理铺子。诗会戏文之类,去得少了。”
“算账?打理铺子?” 余霂辞有些惊讶,这似乎与他想像中京城贵女的消遣不太一样,“表姐还亲自打理生意?”
“嗯,家中有些产业,学着看看。” 纪眠眠不欲多谈,简单带过。
余霂辞察觉到她的敷衍,心中那点欢喜凉了些,生出些许委屈。他自小被宠着长大,何曾这般小心翼翼地讨好过人,却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但他想起外祖父的嘱托和自己的小心思,又鼓起勇气,换了个话题:“表姐头一回来姑苏,可还习惯?我们这里比京城湿润些,吃食也偏甜软。”
“尚可,别有一番风味。” 纪眠眠的回答依旧简短。
余霂辞咬了咬下唇,终于将酝酿了半晌的邀请说出口,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那……表姐明日可得空?我知道城里几处极有意思的去处,景色雅致,也有地道的姑苏小食。若是表姐不嫌弃,我……我想明日做东,请表姐去逛逛,可好?”
他说完,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纪眠眠。
纪眠眠抬起眼,对上少年清澈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期待与紧张。她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少年心思单纯,好意她也感受得到。可是……她看着他,眼前却仿佛闪过另一张清冷隐忍的脸。心中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她移开视线,声音平静:“多谢表弟美意。只是不巧,明日我已与大姑有约,要去东山查商议些生意上的事。恐怕不得闲了。”
余霂辞眼中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嘴角那点强撑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微微扁了下去,。他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这是托词。生意上的事哪天不能谈?她只是……不想与他同游罢了。
原来,表姐对他,当真是一点意思也无。这几日的殷勤,祖父的暗示,都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痴想。
“这样啊……那,那自然是正事要紧。” 他低低地说,垂下头,盯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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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宴一直持续到申时,宾客方尽欢而散。夏清沅与管家站在府门口,亲自送走最后一拨贵客,脸上的笑容也透出深深的疲惫。揉了揉眉心,她转身回府,径直走向自己的院落。
侧夫暮春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常服,见她进来,连忙上前伺候她更衣,动作轻柔地替她揉按着僵硬的肩颈。
“今日可累坏了吧?” 暮春声音温软,带着心疼。
“还好,总算圆满。” 夏清沅闭着眼,享受这片刻的放松。
暮春手上不停,似是闲聊般,轻声问道:“妾听说……老太君似乎有意,想将霂辞表少爷,说给京里来的眠眠小姐?可是真的?”
夏清沅睁开眼,从铜镜中瞥了暮春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消息灵通。父亲是提过那么一嘴,瞧着霂儿那孩子的心思,也差不多写在脸上了。怎么,你问这个做什么?”
暮春手下微微一顿,斟酌道:“妾身不敢。只是……霂辞表少爷是老太君心尖上的人,眠眠小姐又是姑爷的嫡女,京城纪家的门第……若是能成,自然是亲上加亲的大喜事。妾身是想着,若此事有眉目,咱们府里也好早些预备起来……”
夏清沅轻哼一声,重新闭上眼:“父亲年纪大了,就爱操心这些小辈的婚事。只要他老人家高兴,随他折腾去。不过……” 她顿了顿,想起今日席间纪眠眠那沉静通透、偶露疏离的眼神,“我看眠眠那孩子,是个心里极有主意、有章程的。这事,成不成还在两说。”
暮春见她神色淡淡,不似热衷,便不再多言,只专心替她揉按。
夏清沅静了片刻,忽然又道:“你今日特意问起,是不是咱们院里哪个小子,也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她掌管偌大家业,心思何等敏锐,暮春虽只是侧夫,但所出的一子一女年纪也与纪眠眠相仿。
暮春被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热,低声道:“什么都瞒不过您。是……是轩儿那孩子,前几日见过眠眠小姐后,回来就有些魂不守舍的。妾身看他年纪小,怕是没见过这般出众的京城贵女,一时迷了眼……”
夏清沅了然,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孩子们年纪到了,有些心思也正常。不过,纪家这门亲事,非同小可。父亲既已属意霂儿,咱们院里的人,就别去掺和了,平白惹父亲不快。过两日,我寻个机会,探探父亲的口风,也问问清和的意思再说。”
她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说实话,眠眠那孩子,我瞧着也喜欢。若能亲上加亲,自然是锦上添花。可这缘分二字,最是强求不来。
暮春连忙应下:“是,妾身明白,会叮嘱好轩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