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膳后,夏清沅身边的管事便来相请,说家主已在二门外备好车马,邀表小姐同往东山窑场一行。
纪眠眠精神一振,这正是她此行江南的另一重目的。她向父亲夏清和禀明后,带着阿满,登上了夏清沅那辆宽敞舒适、内里布置极为雅致的马车。
马车出城向东,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周遭景致渐渐从水乡的柔媚转为山林的清幽。远处,东山如黛,蜿蜒起伏。山脚下,一片连绵的屋舍院落,高耸的烟囱吐出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混合了泥土与高温的气息。
“到了,这里便是我们夏家在东山最大的窑场。” 夏清沅率先下车,引着纪眠眠向内走去。
眼前景象让纪眠眠暗自惊叹。这哪里是寻常作坊,分明是一座依山而建、规划严整的“瓷都”。从山脚到山腰,不同功能的区域错落有致。有专事取土、淘洗、练泥的工棚,工匠们在巨大的石槽木桶间忙碌;有负责拉坯、利坯、画坯的工坊,匠人们神情专注,手下或转盘飞旋,或笔走龙蛇;最壮观的是沿山势开凿、鳞次栉比的一座座龙窑与馒头窑,窑火正旺,热浪逼人。
进入陈列成品的巨大库房,更是令人目眩神迷。夏家瓷器,品类之丰,工艺之精,无愧江南首富之名。莹润如脂的白瓷,胎薄如纸,迎光透影;绚烂夺目的青花,发色纯正,纹饰繁复精美;浓艳热烈的釉里红,发色匀净,红如宝石;更有斗彩、五彩、粉彩、珐琅彩……或清雅,或富丽,或古拙,或新巧。器型更是包罗万象,从日常的碗碟杯盘,到陈设的瓶尊罐炉,再到文人雅士的文房清供,乃至仿生的瓜果动物,无不惟妙惟肖,巧夺天工。尤其几套专供宫廷的“秘色瓷”,釉色如千峰翠色,雨过天青,静穆高贵,令人叹为观止。
纪眠眠此行,祝寿固然要紧,另一重心思便是想亲眼看看夏家这立身之本,探探能否借这成熟的窑业,实现自己一个盘算已久的念头。
她陪着夏清沅细细察看了一批新出的外销瓷,又看了几窑刚熄火、正在冷却的试制品。趁夏清沅与窑场大管事商议事情间隙,纪眠眠斟酌着开口:“大姑,侄女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想向您请教。”
“哦?眠眠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夏清沅颇感兴趣地看向她。
“侄女在京中,见近年来西域来的葡萄酒越发流行,然盛酒之器,多用金银玉杯或普通瓷盏,总觉与那琥珀琼浆不甚相配。
纪眠眠缓缓道,“能否烧制一种……近乎透明、或半透明,色泽纯净,质地坚硬,专用于盛放这类佳酿?既能彰显酒色,又独具风雅。不知……以我们夏家的工艺,可否一试?”
“透明或半透明的器皿?” 夏清沅眼睛一亮,她是个精明的商人,立刻捕捉到这想法背后的商机。如今西域商路渐通,葡萄酒、琉璃器等物在京中乃至江南富庶之地颇受追捧,若能烧制出与之匹配、且更胜一筹的专用酒器,定能打开一片新市场,甚至引领风潮。
“妙啊!” 夏清沅抚掌赞道,“眠眠,你这想法极好!年轻人就是脑子活络,眼光也准。这‘透明瓷器’……嗯,倒与古籍中记载的玻璃有些相似,但要求更高。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当即招手唤来窑场的总管事和几位白发苍苍、一看便是老师傅的匠人,将纪眠眠的想法细细说了,又让他们将以往试验的类似样品取来观看。
你们看看,依我们如今的料、工、火,有无可能精进一步,烧出表小姐说的这种‘观之如冰似玉,透光见影,的酒器来?” 夏清沅问道。
几位老师傅低声讨论起来,时而摇头,时而点头,最后一位年纪最长的老师傅拱手道:“回家主、表小姐,这想法确是新颖。
我等必当竭尽全力,多次试烧。只是这耗费……恐怕不小,且需时日反复试验。”
“无妨!” 夏清沅大手一挥,颇有魄力,“用料用工,尽管挑最好的。银钱不必顾虑,需要什么稀罕材料,开出单子来,我让人去寻。此事便交给你们几位老师傅牵头,先试起来,有了眉目,立刻报与我,也请表小姐过来一同参详。”
又细细参观了半个时辰,问了师傅们许多工艺细节,眼看日头西斜,夏清沅才带着心满意足的纪眠眠打道回府。
马车驶回姑苏城中,华灯初上,夜幕已然低垂。路过最繁华的秦淮河畔时,夏清沅却未令车夫转向回府,反而在一座灯火格外辉煌、高达三层的华丽楼阁前停了下来。
“眠眠,下车。” 夏清沅笑道,自己先下了车。
纪眠眠跟着下车,抬头一看,只见楼阁飞檐斗拱,彩绘斑斓,门前车马簇簇,进出之人皆衣饰光鲜。正门上悬着一块巨大的泥金匾额,上书三个风流婉转的大字——南风馆。
纪眠眠顿时头大如斗,脚步钉在原地。这、这分明是一家……小倌馆!
“大姑……” 她面露难色,低声提醒,“纪家家规,严禁子弟涉足秦楼楚馆等风月之地……”
“诶!规矩是死,人是活的!” 夏清沅不以为意,反而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与“你知我知”的笑意,“你头一回来江南,大姑我总得尽一尽地主之谊,带你见识见识这江南别样的‘风土人情’。放心,此地与你京中那些格调不同,里头的公子们个个知书达理,才艺双绝,最是解语,保管让你开眼界。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随行的人,大姑自会让他们把嘴巴闭紧。走吧!”
说着,不由分说,半推半拽地将纪眠眠“请”了进去。阿满苦着脸,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一进南风馆,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外间的清冷秋意被彻底隔绝,暖香扑鼻,丝竹盈耳。大厅宽敞明亮,以精致的屏风珠帘隔出若干雅座,却并不显逼仄。陈设极尽奢华,却又透着文雅,多宝阁上摆着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厅中穿梭往来的小倌们,果然如夏清沅所言,并无寻常风月场的媚俗之气。
只是这过于浓重的混杂香气,对不习惯的纪眠眠来说,仍有些熏人。她被夏清沅拉着在一处用湘妃竹帘半隔的雅座坐下,立刻便有眉目清秀、举止得体的小倌上前斟茶侍酒,软语温存。夏清沅显然是常客,很快便与相熟的小倌谈笑起来,又点了两个据说擅长南曲、琵琶的来佐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