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眠眠如坐针毡,勉强喝了两口茶,便觉胸闷气短,那浓郁的香气熏得她几乎透不过气。眼见夏清沅已沉浸在歌舞酒乐之中,一时半会儿没有离开的意思,她心念急转,对身旁的阿满使了个眼色。
“大姑,” 她趁着一曲终了,起身歉然道,“侄女有些气闷,怕是方才路上吹了风,想出去透透气。”
夏清沅正听得入神,闻言摆摆手:“去吧去吧,让阿满陪着你,别走远。回来时让门口的小厮领路便是。”
得了许可,纪眠眠如蒙大赦,赶紧带着阿满溜了出来。直到重新站在清冷的夜风中,深深吸了几口清新的空气,才觉得活了过来。
“小姐,咱们这就回府吗?” 阿满也松了口气,问道。
纪眠眠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袖,果然沾染了些许馆内的香气,蹙眉道:“身上都是那味儿,就这么回去,若被爹爹闻见,可就说不清了。咱们随便走走,散散味道再回去。”
阿满眼睛一亮,提议道:“小姐,听说江南的夜市热闹极了,咱们来了这些日子,还没逛过呢!不如去夜市逛逛?既散了味道,也瞧瞧姑苏城的夜景。”
这主意正合纪眠眠心意,她点头同意。主仆二人便顺着秦淮河畔,信步朝最热闹的西市方向走去。
姑苏城不愧富甲天下,夜市之盛,远超京城。城东、西二市皆有夜市,东市多绫罗绸缎、金石玉器,店铺雅致,客人也多为富贵闲人。西市则更接地气,三教九流,无所不包。此时夜色渐浓,华灯齐放,从街头到巷尾,各式灯笼连缀成一片璀璨的光河,将半边天都映亮了。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吆喝声、谈笑声、丝竹声、喝彩声汇成一片喧嚣而不嘈杂的市井交响。
放眼望去,卖各色小吃的摊档热气腾腾,香气诱人;饭庄茶肆里传出咿呀的评弹小调与说书先生醒木拍案之声;桥头空地上,杂耍艺人正在表演顶缸、走索、喷火,引来阵阵叫好;这还只是寻常夜晚,若逢年节,其盛况可想而知,足以让初来者瞬间沉醉在这软红十丈、活色生香的烟火人间里。
纪眠眠与阿满兴致勃勃,随着人流缓缓前行。阿满被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吸引,买了一支小蝴蝶,又顺手买了两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递给纪眠眠一串,主仆二人边吃边看。
不知不觉,走到一座宽阔的石桥边。这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喝彩声震天。原来是一伙江湖艺人在表演喷火、吞剑、胸口碎大石的硬功夫。那喷火的艺人喝下一口什么东西,对着火把一喷,顿时一条火龙蹿出老远,引来一片惊呼。
纪眠眠也起了些好奇,想挤进去看看,可一看那人墙厚度,立刻打消了念头。“罢了,人太多了。阿满,咱们往回走吧。”
两人正准备转身离开,纪眠眠眼角余光不经意地一瞥,动作忽然顿住。
就在她左手边几步远的地方,一个穿着灰布短打、面相普通的中年汉子,正鬼鬼祟祟地将手伸向他前面一个男子的腰间。那男子约莫三十来岁,怀里抱着个裹得严实得胖娃娃,全神贯注地看着场中杂耍,对身后的危险毫无察觉。周围人来人往,喧嚣鼎沸,竟无人注意到这小小的罪恶正在发生。
纪眠眠心下一紧,想也未想,上前一步,直接伸手抓住了那中年汉子的手腕!
“你做什么?!” 那窃贼手腕被捉,吓了一跳,转身就要从人群中逃走。纪眠眠当即高声道:抓窃贼了!场面顿时混乱起来,没等他反应过来,那抱娃娃的同伴早已扑上前来,将他死死按住。
路人反应过来,也都纷纷上前,帮忙将那窃贼按住,七嘴八舌要将他送交官府。
那抱孩子的男子惊魂稍定,喊来元青前来帮忙抱着小主子。连忙向纪眠眠躬身道谢“这位小姐,多谢!多谢您仗义出手!”
四目相对的刹那,纪眠眠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奔涌,冲击得耳中嗡嗡作响。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在顷刻间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桥边那抹靛青色的身影,和他沉静望来的目光。
灯火阑珊处,谢云州的面容半隐半现,即便是未曾说话,单只站在哪里,便有种说不出的温柔缱绻。
阿满也发现了,惊得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抱孩子的男子还在不住道谢:“……真是多亏了小姐!我家主人就在那边,定要亲自向小姐道谢……”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因震惊而微张的唇,看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的、不敢置信的水光,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
夜市依旧喧闹,灯火依旧璀璨,人潮依旧汹涌。
两人就这般静默地对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