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了。”丛逸舟的声音忽然压过来,他伸手按下宋知闲举着镜子的手,“高睦,你进来之后有没有接触过任何‘水’——河水、井水,或者画里的雨水?”
见高睦摇头,他又问:“那有没有闻到过松节油的气味?”
高睦的动作停住了。
“……有。”他的声音变得不确定,“刚进来的时候,我以为那是这幅画的‘气味设定’,没有在意。”
丛逸舟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只是下颌线收紧了一点,但秦淮序注意到了——从前出现复杂问题时,丛逸舟也露出这种表情。
“记忆侵蚀已经从嗅觉开始了。”秦淮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听见的事:“高睦,你进来之后有没有忘记什么事?比如……你是怎么从落地的地方走到颜料坊的?”
高睦张了张嘴,然后脸色骤然变白。
“我……”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拼命打捞一段沉入水底的记忆,“我记得我们落地,然后白言昱说往北走,然后——”
“我没说往北走。”白言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落地之后我说的是‘先别动,观察环境’。是你先迈步的,你说你闻到松节油的味道,要往那个方向走。”
高睦愣住了。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干涩得像秋后的叶子,“我只记得闻到松节油,然后……然后就是我们在颜料坊里躲着。中间那段……没了。”
宋知闲和白言昱对视了一眼,两人眼底都浮现出同样的东西——警觉,以及一丝被压得很深的恐惧。
丛逸舟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像在跟某种看不见的倒计时赛跑:“把你们进来之后所有的经历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包括你们听到的、闻到的、感受到的,哪怕你觉得不重要的也说。”
听着他说的话,一旁的秦淮序唇角微微上扬,看来他已经猜出来了,还是那么聪明。
宋知闲点头,用最简练的语言把经过梳理了一遍——
他们三人落在城南颜料坊。落地时周围没有人,只有一排排巨大的染缸和晾晒的画布。
坊间弥漫着浓重的松节油和亚麻籽油气味。高睦在落地后约三分钟率先行动,声称闻到松节油方向有“熟悉的东西”,向坊内深处走去。
宋知闲和白言昱跟上,在穿过第三条晾布架时,高睦忽然停下,说“有人在画我们”。
随后三人看见那只怪物从空中飘过。它没有发现他们,但在经过时在空中画了一笔——就是那笔让高睦的手臂开始出现色斑。
怪物离开后,他们试图从颜料坊出去,发现所有出口都被画布封住了。
那些画布上画着同一个画面:一座钟楼,钟楼的顶端停着一只蝴蝶。
“然后我们花了大概……我也不确定多久,找到了一个破绽。”宋知闲指了指白言昱,“他发现其中一幅画上的蝴蝶翅膀花纹跟其他的不一样——其他的蝴蝶翅膀上都是同心圆纹路,只有一幅上面是波浪纹。他把那幅画撕开,我们就出来了。”
“出来之后呢?”丛逸舟问。
“出来之后我们听到了钟声。”白言昱接口:“整座城市只有一座钟楼有钟声——就是画上画的那座。我们就往那个方向走,路上遇到了……”
看了一眼秦淮序,似是在思考,丛逸舟注意到他视线内的犹豫:“宋知闲,咱俩当了这么久的朋友,我希望你把你们所知道的信息全盘皆出。”
宋知闲深吸口气道:“遇到了‘规则’。”
“什么规则?”秦淮序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紧接着白言昱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边缘不规则的石板,表面光滑得像被无数人触摸过。
石板上刻着几行字,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从石头内部浮现出来的,字迹是干涸的颜料色:
记忆是画布
遗忘是画笔
被看见的人
要用颜色偿还
无面者不审判谎言
它审判——
被遗忘的真相
钟声响起时
不要抬头看钟
看蝴蝶
秦淮序把这四行字读了整整三遍。
“这是我们在路上捡到的。”白言昱说:“就放在路中间,像是专门等人来捡。”
丛逸舟从秦淮序手里拿过石板,翻到背面。
背面什么都没有,但他的指腹在表面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感受某种温度或纹理。
“这块石板是从画里‘长’出来的。”他最终说:“不是被人放进去的,是被画出来的。你看边缘——”
他把石板倾斜,让灯泡的光照在侧面,“这些纹理跟画笔的笔触一致。是有人用画的方式,把规则写进了这个副本。”
“有人?”秦淮序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丛逸舟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石板还给白言昱,然后看向高睦——高睦的手臂上。
那些色斑似乎又蔓延了一点,已经有几块连成一片,隐约能看出某种形状的轮廓,看着高睦开口道:“你究竟是谁?”
高睦被他搞得一愣,好像秦淮序和白言昱早就知晓般,并未开口。
宋知闲皱眉刚想上前就被白言昱拉住,就见白言昱对他摇了摇头,无奈只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