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和一些类似蝴蝶的浮影。”宋知闲说。
“对。而且白言昱发现的那个破绽——大部分蝴蝶都是浮影,且翅膀上是同心圆纹路,只有一幅画上面的是波浪纹。这说明什么?”
话落,大家陷入沉默,没有人接话。
一个画师在批量复制同一个图案——复制得越完美,就越像陷阱。
“这就是‘看蝴蝶’的真正含义。”丛逸舟说,“在这个副本里,任何‘过于一致’的东西都是危险的,任何‘被规则强调让你去看’的东西都是陷阱。真正的出口——或者说真正的安全——永远藏在那个‘不一样’的细节里。”
秦淮序把这些要点飞快地写在白板上。写完回头一看,白板上已经密密麻麻铺满了字:
·底层机制:
记忆=画布,遗忘=画笔(遗忘是被动的作画行为)
·代价:
被看见的人要用自己的颜色(记忆/存在感)作为颜料偿还
·画家(无面者):
不审判谎言,只审判“被遗忘的真相”(遗忘本身即罪行)
·安全指引:
钟声响起时,不看向被设计的对象(钟),而看向破绽(蝴蝶)
·颜料坊被困的教训:
一致性=陷阱,差异性=出口
“还差一条。”宋知闲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关于高睦。”
宋知闲的声音比之前平静了一些,但眼底的焦灼没有消退,“假高睦的事情说明——这个副本可以复制入画者。那个假高睦不是随便捏造出来的,他有高睦的部分记忆,有他的习惯、动作、语气,甚至知道‘松节油’这个东西。”
“他复制的是高睦已经被侵蚀的那部分记忆。”丛逸舟说。
那真正的高睦还残余多少记忆呢?
“对,但问题是——他怎么复制的?”宋知闲盯着丛逸舟,“他是在高睦失踪之后才出现的,也就是说,高睦在失踪之前已经被副本‘读取’了。什么时候被读取的?”
丛逸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在颜料坊。”白言昱替他说出了答案,“高睦是最先行动的,他是第一个被‘看见’的人。那只怪物从他头顶飘过的时候——可能不只是‘飘过’。”
“它在用画笔临摹他。”秦淮序说。
“对。就像扫描一幅画,记录所有的笔触、色彩、层次。等到高睦的一部分记忆被侵蚀、变成‘空白’之后,副本就用扫描到的数据把那个空白填上——于是假高睦就出现了。”
“所以假高睦不是高睦的替代品,”宋知闲的声音变得很轻,“而是高睦被侵蚀部分的……补丁。”
没有人纠正他的用词,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补丁”这个词精准得可怕。
秦淮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高睦现在还没有被完全侵蚀——如果他被完全侵蚀了,就不会有‘真高睦’和‘假高睦’的区别,他会直接变成滞留者。假高睦的出现恰恰说明真高睦还在抵抗,还在保存一部分自我。”
宋知闲的表情松动了一瞬。
“第二,”他的的语气变得更重了,“假高睦跟着你们走了那么久,可能他一直在收集你们的信息。他是在进行‘采样’。每多待一分钟,他就多一分对你们的了解。等到他采集够了——”
“他就能复制我们所有人。”白言昱接上。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没有激起太大的水花,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让所有人的沉默都变得很沉。
“所以我们不仅要找到高睦,”秦淮序说,马克笔在白板上点了又点,“还要弄清楚——当副本复制出一个入画者之后,那个复制品和本体之间是什么关系?是独立的?还是说……本体被侵蚀到一定程度之后,会被复制品取代?”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因为他们谁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副本。
储藏间里的灯棒又暗了一截,秦淮序不得不再拍两下,光重新亮起来,但边缘已经开始发黄,像老照片的颜色。
忽然,一阵阵钟声响起,远道而来传入众人耳中。
众人看了一眼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
“走吧。”他说,“规则我们大致清楚了——记忆是画布,遗忘是画笔,不要被‘看见’,不要相信一致性,钟声响起时看蝴蝶。”
“还有一件事。”白言昱从墙角直起身,走到那堆假高睦留下的衣物前,蹲下来仔细翻了翻。衣物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身份证明、没有随身物品、没有任何能说明“它”之前是什么的东西。
但在衣物的内衬里,白言昱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
是一小片颜料。
不是干涸的颜料块,而是新鲜湿润,还在微微流动的颜料。
颜色是银蓝色的,和假高睦皮肤下浮现的那种荧光反应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宋知闲问。
“松节油。”他说,“和颜料坊里的气味一样。”
然后他把颜料小心地放在白板旁边,站起来,看向所有人。
“假高睦不是被‘创造’出来的,”白言昱说,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他是被‘画’出来的。这片颜料就是他的……底稿。只要这片颜料还在,他就可以被重新画出来。”
“那如果我们毁掉它呢?”秦淮序问。
白言昱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可能就是我们找到高睦的关键。”
所有人都看向那片颜料。
它在灯棒的光线下微微颤动,银蓝色的表面偶尔浮现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纹路,像指纹,又像某种文字的残片。
丛逸舟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这不是颜料。这是记忆——高睦被抽走的记忆,被副本重新调配成颜料,用来画那个假高睦。如果我们能顺着这片颜料找到它的‘来源’……”
“就能找到高睦。”宋知闲说完这句话,已经把门推开了。
储藏间外面是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窗,窗外是这座画中城市灰蒙蒙的天光。
远处,钟声正在响起。
这一次,所有人都没有抬头看钟。
身后,白板上那行字在灯棒最后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钟声响起时,不要抬头看钟,看蝴蝶。
而蝴蝶,从来不在你被设计好去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