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没透亮,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水在夜里吐出的气息,懒懒地不肯散去。
空气里有水汽的腥味,又混着青草的香,凉丝丝地沁入肺腑。
高睦蹲在河边,把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衣裳浸入水中。
水很凉,凉得恰到好处,像这个镇子上的每一件事物——妥帖、温柔、令人失去警觉。
他学着身旁那个妇人的动作,将布料展开、折叠、再展开,指腹揉过粗糙的麻纹。
他甚至刻意放缓了节奏,让自己的动作与周围人保持微妙的同步。
他也不知道自己跟其他人分散多久了。
就在副本刚开始时,他被领航者带到了河边,手里莫名多了几件衣服。
他看着周围人,内心不禁暗骂:臭领航者,把我和他们都分开,这我可咋办啊!
一位妇人注意到他,声音颇有空洞感的询问:“你好啊,新来的。你看我,长什么样?”
高睦抬头顺着声音看去,那妇人穿着亚麻长袍,手中拿着几件湿答答,还在滴水的衣服。
他虽然疑惑,但出于礼貌还是如实回答道:“您瘦瘦的,穿着灰色亚麻长袍,头上带着深色方巾。”
那妇人听完,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
低头看看自己,有抬头看向高睦。这次,高睦发现那妇人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紧接着周遭本该继续洗衣服的人纷纷站起身看向自己。
四周的空气开始凝固,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盯着高睦。
高睦正想开口,妇人的声音响起:“你也不知道吗?看来又是一滴入侵的的颜料……”
渐渐的高睦的视野被一张张灰色无脸占据,等到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看见的天空竟然是灰色的。
他疯狂的揉眼睛,可都无济于事。
环顾周围,那些妇人竟都不见了身影。
雾气渐渐有了消散的意思,河对岸的轮廓开始清晰。随后高睦余光瞥见一排欧式村庄,朴素得近乎寡淡。
他想从这走出去,去找寻其他几人,他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走了整整一个上午,却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处。
他不信邪,选择往上游走,结果如出一辙。
这个村庄像一只收拢的手掌,而他被困在掌纹的迷宫里。
于是他做了唯一能做的事:伪装。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把事情做得足够久,久到Degenerate小队的人能找到他,或者他能找到他们。
随后他发现除了开始时的妇人这些滞留者并不与他交谈,或者说,他们不需要交谈。
他们的交流发生在更隐秘的层面——一个洗衣的妇人在河边多停留了一盏茶的功夫,桥上赏月的人便会少停留一盏茶。
整个镇子的节奏像一架精密的钟,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
渐渐的他学会了他们的动作。
洗衣时,手腕的转动要慢,要让水从指缝间一滴一滴漏下去,像在数什么。
听书时,要在说书人拍下醒木的那一刻微微偏头,幅度不能大,大了就是刻意,小了就是敷衍。
赏月时,要站得足够久,久到月亮从桥洞的这一端移到那一端,然后在月亮被柳枝遮住的瞬间转身离开。
刚开始他每一秒都紧绷着,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他观察每一个滞留者,试图从他们没有五官的脸上读出什么——当然读不出,那些脸像被砂纸打磨过的铜镜,光滑、暗淡,只映出周遭事物的模糊轮廓。
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在看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注意到这个多出来的、动作总比旁人慢了半拍的人。
时间缓缓流失,高睦整个人也觉察出些许不对。
他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模糊到……不像他。
那是他同滞留者们在茶馆听书时出了差错。
说书人讲的是一段他隐约觉得耳熟的故事——一个年轻人离家远行,在途中遇见同伴,又失去同伴,最后独自一人走进一片大雾。
高睦想顺着声音看去,接着偏了头,然后他发现——他没有刻意去偏。
他的脖子自己动的,像一根被拧紧的发条在释放张力。
随后的清晨洗衣时间中,他低头看水中的倒影。
水面上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他到底是谁?他是高睦还是滞留者?
……
钟声落下之后,世界并没有安静。
相反,另一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窃窃私语,像是无数人在同一时间低语,但内容完全听不清。
那些声音不来自任何方向,又好像来自尘埃之中。
一行人刚来到屋外,感受着新鲜的空气。
忽然,一道系统提示想起,像有人用笔尖在头骨内侧刻字:
“恭喜芒星们疏离完成本线条例,接下来请前往教书先生家继续寻找画家的签名。”
短暂的停顿。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瞬,又猛地灌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