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灯光,发霉的气味,墙壁上那幅巨大的油画。
画廊。
他们回来了。
丛逸舟撑着地面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在控制不住的发抖,好像此刻的情形发生过,自己在往复回环中,身体发出的下意识。
那感觉很奇特,像是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突然被人从里面撑开,每一根线都在重新适应新的形状。
“你还好吗?”秦淮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没事。”他抬起头,与秦淮序对视。
一种微妙的感觉涌上心头,下一秒丛逸舟转过头,看见高睦正靠着墙根坐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神情异常平静,那种平静不像释然,更像是一个人终于把攒了很久的眼泪流干了,再也挤不出更多。
“……你父亲。”白言昱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高睦摇了摇头,没有让他说下去。
“我知道。”高睦说,声音很轻,“我早就知道。”
白言昱看着他,没有追问。
有些真相不需要被说出来。有些悲伤不需要被安慰。
高睦此刻需要的不是任何人的怜悯,而是时间——一个人把那个名字在心里放好的时间。
画廊的另一头传来动静。
丛逸舟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墙。
他的脸色也不好,额头上有细密的冷汗,但那双眼睛依旧清醒得可怕。
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径直走向那幅油画,站在它面前,一动不动。
秦淮序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慢到白言昱觉得他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每一个关节。
等终于站直了,秦淮序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翻过来,覆过去,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还在,我们没有重蹈覆辙。
他内心默默想着,深深吐出一口气。
“秦淮序。”丛逸舟的声音从油画的方向传来,带着一种从未听过的犹疑,“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所有人走过去。
墙上的油画变了。
不再是从前那幅画着芒星七人的肖像。
现在画布上呈现的是一个全新的场景:一条灰白色的长路延伸向远方,道路两旁是高耸的墙壁,墙壁上挂满了流动的画面。
一群人正在路上追逐着一只金色的蝴蝶。
蝴蝶在前方飞得很低,像是在刻意引路,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画面定格的瞬间,那只蝴蝶刚好停在了一个灰色长衫男人的肩头。
而灰色长衫男人的脸,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是我父亲的冗余意识体,他不想被记住。”高睦说,声音很平,全然没有刚才的狼狈,“或者,不需要被记住。”
白言昱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那个长衫男人最后说的话——“一幅画的第一笔永远不会消失,但它也不需要被人一直看着。”
那幅《白言昱记之》的画卷,在他们被弹出画中世界之前,已经缓缓卷起,合上了。
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轻轻地合上了一本书。
“领航者提示。”秦淮序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但白言昱注意到他的手还保持着那个翻覆的姿势,像是还在确认什么。
“[恭喜Degenerate芒星们触发并理解画家签名的秘密,接下来请继续完成主线任务‘寻找画家签名’。]”秦淮序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然后补充道,“在我脑子里响的。你们呢?”
白言昱摇了摇头。他没有听到任何系统提示。
高睦也摇头。
丛逸舟沉默了两秒,说:“我听到了。但只有最后一句——‘继续完成主线任务’。”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秦淮序身上。
秦淮序垂下眼,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果然,只有滞留者可以听到领航者发放的提示,而你们身为入画者,根本没有感官。”
宋知闲接上他的话,“或者说,我们一开始就忽略了这一点,我们都以为领航者的提示会发送到每一位芒星身上。”
他停顿一下,又道:“可实际根本没有。”
他们从进入副本时分散,都以为领航者发放的提示音,是公平公正的,但仅仅秦淮序和丛逸舟可以接受到。
难怪……难怪这个副本一直在强调“双线并行,异途同归”。
原来,答案在这里。
“那就说明,领航者他从来就不是中立的。”丛逸舟的声音很冷,“它只是一个界面。真正在背后运作的,是画家,或者是比画家更高层的东西。”
画廊陷入短暂的沉默。
白言昱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烫。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在那里,指尖触到的只有衣物的纹理,但那股温热的感觉是真实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面缓慢地搏动。
“怎么了?”宋知闲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白言昱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股温热的感觉,那个正在他胸口搏动的东西,不是他的。
是那个冗余意识体的,他的声音一直荣绕在耳边。
“你不需要记得你曾经割舍过我。你只需要记得,从今天开始,你比从前多了一部分。”
“那部分不全是好的,它可能很沉,可能很痛,可能是你当初最想扔掉的东西。”
“但它是我的全部。”
他不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割舍了那部分。
那个冗余意识体说的是对的。
他不记得了,自那以后他的记忆越来越差,就好像慢慢地、慢慢地,要成为一个正常人。
沉甸甸地感觉压在胸口,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又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