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闲还在看那幅画。
他的目光在那只金色蝴蝶和灰色长衫男人的空白面孔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脑子里拼凑一幅更大的图。
“白言昱。”他突然开口,“你和高睦的‘父亲’认识吗?为什么画上留下的是——白言昱记之。”
白言昱回过神,轻靠着墙,没有动。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种苍白已经不让人觉得脆弱了。它更像是一种沉淀过后的颜色,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天空的那种白。
“我不记得了。”他说,“我现在的记忆很混乱,好像有两股记忆一直在争执着。”说罢,他揉了揉眉心。
画廊里的空气又沉了几分。
沉默漫开来。
丛逸舟忽然想起在画中世界里,那个灰色长衫男人说过的那句话——“你父亲是第一个意识到芒星副本本质的人。”
第一个。
不是“之一”,是“第一个”。
这意味着在高睦的父亲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其他人可能还沉溺在副本的表象里,把这个当成一场游戏,一次冒险,或者一个可以被通关的挑战。
而那个人选择了不离开。
不是不能,是选择。
丛逸舟的胸口又烫了一下。那股温热的感觉在那一刻忽然变得清晰,像是一个信号在告诉他:你正在接近某样东西,某样被所有人忽略了的东西。
“画家签名。”他忽然说。
所有人看向他。
“我们在画中世界里已经触发了画家签名的秘密,”丛逸舟说,语速不自觉地变快了,“但我们还不知道签名在哪里。高睦的父亲是第一道划痕,他的冗余意识体说他在消耗自己维持副本运转。那幅画——”
他指了指墙上的油画,“——变了。它不再是我们刚进入画廊时看到的那幅肖像,而是变成了我们在画中世界经历的一切。”
“像是记录。”高睦接过话。
“像是见证。”丛逸舟纠正他。
秦淮序一直没有说话。
他站在所有人的最外侧,离那幅画最远的地方。
他的双手已经不再颤抖了,安静地垂在身体两侧,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幅画上灰色长衫男人的空白面孔。
“秦淮序。”丛逸舟叫他。
他的目光没有动。
“秦淮序。”丛逸舟又叫了一遍。
他眨了眨眼,像是在把自己的意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丛逸舟。那个瞬间白言昱注意到一件事——秦淮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他眼中积压掩埋许久的深沉,在此刻化为虚幻,雾散极尽后的日若朗星。
“你听到了什么?”丛逸舟问。
“什么?”
“系统提示。你复述的那条——‘恭喜Degenerate芒星们触发并理解画家签名的秘密,接下来请继续完成主线任务“寻找画家签名”。’在这条之前,还有别的吗?”
秦淮序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有。”
画廊里的空气骤然收紧。
“‘记住这幅画的样子。’”秦淮序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它不会永远是这样。’”
没有人说话。
那幅画还挂在墙上,灰白色的长路,高耸的墙壁,流动的画面,金色的蝴蝶,空白面孔的灰色长衫男人。
所有的一切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颜色里,像一幅再寻常不过的画。
但它不会永远是这样。
这句话的潜台词太过清晰,清晰到每一个人都在同一瞬间想到了同一件事——这幅画会变。
就像它从芒星七人的肖像变成了现在的场景,它还会再变。
每一次变化都在记录什么,或者揭示什么。
“画家签名不在画里。”高睦忽然开口。
所有人转头看他。
他依旧靠着墙,但那张苍白的脸上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神色。
那不是表情,是一种姿态,是一个人终于决定从某个深渊里走出来的姿态。
“我父亲从来不在画上签名,就算那只是冗余的意识体。”他说,“他说一幅画不需要被归属,它只需要被看见。”
丛逸舟皱起眉头。“不需要被归属?”
“签名是画家的标记,是‘我创造了这个’的宣告。”高睦说,“我父亲认为这本身就是一种傲慢。他从不在画上签名,因为他说一幅画一旦完成,就不再属于画家了。它属于看到它的人,属于时间,属于它自己。”
忽然,白言昱的心口像是被人掏空一般,密密麻麻的割舍感传来。
那个冗余意识体的最后那句话忽然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意识里——“它是我的全部。”
全部。
那个冗余意识体把自己的全部放进了他的身体,放进了他的胸口,放进了那个他曾经亲手挖空的位置。
而他却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挖空它,只是潜意识里给他下达的命令。
“你的记忆。”秦淮序的声音忽然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极近的地方响起,“你说过自那以后记忆越来越差。自哪以后?”
白言昱抬起头。
他发现自己对上的是秦淮序的目光。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那种被推开了一条缝的样子,而是完全敞开了。正在一步步窥探他眼中的过往,像是在确认着。
“我不知道。”白言昱说,“我的意识一直在告诉我,我现在是一个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