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哪个城市的医院急诊都是忙碌的。
白时卿做完检查,拿着医生给开的药膏,一边给舅舅白玉成发信息告知自己没事,一边顺着偷摸在苏晓身上留下的一缕气息,在急诊里转悠。
按理说这事跟他没关系,但……
“喵——”
一声软嫩嫩的猫叫从脚边传来,带着几分不满,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白时卿低头一看,胖黑猫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正蹲在他脚边,尾巴缠上他的脚踝,仰着脑袋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瞪他。
见他低头,脑袋往上一蹿,前爪攀住他的膝盖,借力一弹,整只猫稳稳落在他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压得白时卿晃了晃,随即感觉到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后颈,在他颈侧绕了一圈,像是一条温暖的围巾。
“脑袋?你怎么跑来的?”白时卿偏头,鼻尖蹭到猫头上一撮白毛,“不是让你在舅舅那儿待着?”
脑袋不答,只是用后脑勺蹭了蹭他的脸颊,厚厚的爪子往右一指,似是在告诉白时卿你走错了。
“……”
最终,一人一猫在走廊尽头的急诊病床上找到了苏晓。
病房是临时隔出来的,帘子半拉着,漏进外面惨白的灯光。苏晓躺在最里面的床位,额头缠着纱布,左手挂着点滴,整个人陷在蓝白条纹的被单里,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正在缓慢地枯萎。
她此时已经醒了,眼睛睁着,却像是看不见任何东西,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瞳孔涣散。白时卿走近时,注意到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像是一种机械的、绝望的呢喃。
“……琪琪……对不起……琪琪……”
白时卿在床边停下,垂下眼,目光落在她心口处,随即又移开。
灰气在这里浓得化不开,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膜,将整个床位与外界隔绝,那缕灰气从苏晓的心口涌出,缠绕着她的脖颈,又蔓延向窗外,指向某个他看不见的方向。
似是终于察觉到了床边有人,苏晓眼皮微颤,眼珠缓缓转向白时卿,焦距慢慢聚拢,认出了这张脸。
“……是你。”
她的声音嘶哑,语调干涩:“夜市,还有白马寺……我记得你。”
“对,也算有两、三面之缘了。”白时卿驮着猫坐在了病床边的椅子上,脑袋太胖了,使得他不得不一直歪着脖子给它腾出位置。
这造型太过奇葩,引得周围人不住地探头。
有护士路过见到这一幕,欲言又止地上前:“您好,医院不让带宠物进来,您……”
“不好意思,我是车祸进来的,我家猫不知怎得追着救护车找过来了。”白时卿侧过头,歉意地冲那护士笑了下,又指了指病床上的苏晓,垂下眼,似是极难过地开口:“我跟她说两句话,马上就走。”
护士看了眼浑身是伤,苍白地仿佛下一秒就要去了的苏晓,不知道是不是脑补了什么,叹了口气,也没再催白时卿,径自走了。
护士走远,白时卿的目光又转回苏晓身上,抿了抿唇,把脑袋从肩膀上抱了下来,无意识地梳理着它的毛发,想着该怎么提起那个女鬼的事。
他不开口,苏晓却扯了扯嘴角,目光触及白时卿额上的纱布,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撞你的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被单,指节泛白,艰涩道:“我就是……控制不住……”
“我知道。”白时卿打断她,心想你先开口了后面我就知道怎么说了。
他注视着苏晓的双眼,声音刻意放轻:“你是被控制着撞过来的。”
苏晓猛地瞪大眼,瞳孔骤然收缩,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白时卿,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灰气在她周身剧烈翻涌,像是某种被戳破的秘密正在尖叫。
“你……你怎么……你知道?”她结结巴巴地,似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嗯,我还知道,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琪琪。”
白时卿向前倾身,目光与她平视,“她是不是长头发,穿着短袖短裤,被割喉而死?”
苏晓的表情凝固了,无声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哪怕一个字。
她看着白时卿,眼眶渐渐红了,却没有眼泪流出来,像是已经哭干了,只剩下一个干涸的壳。
“……你看得见。”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看得见她……对不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白时卿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等着。
苏晓闭上眼,嘴角那抹苦涩的笑意更深了,她向后靠在枕头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被单里。灰气随着她的动作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温柔的、却勒进血肉的锁链。
“三个月了。”
她忽然开口,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声音飘忽:“她缠了我三个月,一开始只是在梦里,站在很远的地方,叫我过去。后来……后来她开始在我洗澡的时候出现在镜子里,在我关灯后站在床头,在我开车的时候坐在后座……”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这段时间我几乎想尽了一切办法,求了无数的符,拜了无数的庙。白马寺那尊大佛,我磕了九十九个头,额头都磕破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纱布下的伤口,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可她还在,她每天都在,越来越近了。昨天……昨天她第一次碰到了我。”
苏晓的肩膀开始颤抖,那种颤抖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像是某种无法控制的痉挛。
“她的手是凉的,和活着的时候不一样。那个时候她的手心总是热乎乎的,每到冬天我都爱攥着她的手取暖……”
她像是陷入了回忆,眼底渐渐漾出一抹笑意,随即又快速消失,变成无尽的惊恐:“刚刚,她从后面捂住我的眼睛,说……说要我替她去死。她说这是报应,是我欠她的……”
白时卿注意到,苏晓说这些话的时候,灰气正在她心口处缓缓旋转,形成一个模糊的、人脸的形状,那轮廓与车后座那个被割喉的女鬼,渐渐重合。
苍白、怨毒,带着深切的恨意,不甘地盯着苏晓,发出无声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