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和唐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两人住在同一个小区,隔着两栋楼,从穿开裆裤的年纪就玩在一起。苏晓比唐琪大三岁,按理说该是照顾人的那个,却是唐琪一直照顾她多些。
替她收拾弄乱的玩具,帮她抄被罚写的作业,在雷雨夜打着伞上门陪伴,再在对方父母回来后默默离开。
苏晓家里不差钱,父母又宠爱,就养成了一些霸道娇气的性子。她说话不过脑子,时不时就蹦出几句扎心的话,说完自己就忘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唐琪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知道她没坏心,只是情商低,便一笑了之,或者沉默地换个别的话题。
两个朋友之间,你强势些我就多退一步,唐琪本就是个温吞的性子,在这场友情里就不免有些一退再退。
落在不怀好意的人眼里,难免挑拨几句‘苏晓根本没拿你当朋友’‘这不就是大小姐和小丫鬟’——唐琪耳根子软,听了这话心里不好受,有时候也会发个脾气,冷着脸不理人,但没过一会儿,她自己就想通了,又巴巴地凑上去,给苏晓带杯奶茶,或者分享新出的综艺。
苏晓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发脾气,看她好了也就不再探究,继续大大咧咧地使唤她。
就这么着,两人一起长大,从小学到高中,再到各自工作。苏晓进了家里的公司,唐琪也找了个不好不坏的工作,周末仍约着逛街吃饭,像是从未分开过。
直到三个多月前。
那是个闷热的周六,苏晓和唐琪并另外几个朋友一起外出游玩,去郊区的漂流景区。
回程的路上难免口渴,苏晓就喊唐琪去路边的超市买水,语气是一贯的理所当然:“琪琪,我要冰的,我爱喝什么你知道。”
唐琪笑着应下,转身去了。
却不想,超市里正好碰上个男的持刀路过,那人似是神志不清,见人就砍。唐琪拎着两瓶水,还没反应过来,喉咙已经被割开,温热的血溅在冰柜的玻璃上,像是一幅突兀的、残忍的画。
苏晓是在救护车的鸣笛声中赶到的,远远的一打眼就看见唐琪躺在地上,短袖短裤被血浸透,长发散开,眼睛还半睁着,直勾勾盯着手里那瓶水。
她扑上去,被警察拦住,不住地嘶喊着唐琪的名字,却再也得不到回应。
苏晓很愧疚,甚至一度自责得恨不得跟着去了。
如果她那天没有喊唐琪去买水,如果她跟着一起去,如果她能像唐琪照顾她那样,多照顾唐琪一点……
两家父母是多少年的老邻居,也为此闹掰了。唐家父母没有骂苏晓,只是不再见她,不再接她的电话,在葬礼上远远地避开。那种沉默的、冰冷的疏远,比任何指责都锋利。
短短几天苏晓几乎瘦脱了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她去了唐琪的出租屋,收拾她的遗物,抱着她留下的毛绒玩具哭到昏厥,她甚至去了那个超市,在血迹已经被擦洗干净的地板上,跪着磕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瓷砖,一声一声地说对不起。
直到唐琪头七那天。
苏晓买了她生前爱吃的草莓蛋糕,去了两人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坐在角落的位置,对着空气说话。她说‘琪琪对不起,琪琪我好想你,琪琪你能不能来梦里看看我……’
然后她看见了。
唐琪站在奶茶店的玻璃门外,长头发,短袖短裤,脖子上一道狰狞的血痕。她歪着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嘴唇翕动着,发出苏晓听不见的声音。
苏晓冲出去,玻璃门撞得哐当响,门外却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
原本以为是太过思念产生的幻觉,直到那天夜里,她在家洗澡,镜子里的雾气缓缓凝聚成一张脸,唐琪站在她身后,湿漉漉的长发滴着水,那水却是暗红色的,带着铁锈的腥甜。
“晓晓……”
唐琪盯着她,幽幽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好冷啊。”
“啊——!!!”
苏晓尖叫着打碎镜子,碎片割伤了手掌,却割不断那缕缠绕在她身上的、冰冷的视线。
从那以后,唐琪每天都在。
越来越近了。
从镜子里,到床头,到副驾驶的后座,到每一个她独处的角落。唐琪不再说话,只是歪着头,用那双满是怨毒的眼睛看着她,脖子上的血痕越来越深,像是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网。
而苏晓也终于明白,那个从小照顾她、包容她、会在雷雨夜无声陪伴她的女孩,是来索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