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都说不了了。
连对玉巳女说她现在就是在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这种话也说不了了。
(我是愿意为你跳蛇窟的,姐。)
(只是你不需要,对吗?)
(你解脱了是吗?)
(从那个人手上。)
(从我手上。)
玉凤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如同提线木偶一般,听从玉巳女的话,召唤出双头蛇,把他带来的所有蜂群——换言之,他的全部身家都留给玉巳女,然后钻进了蛇口里。
全性和哪都通的人想拦,被玉巳女阻止了,她只拦得住片刻,但也足够了。
因为战斗的关系,她转了身,却只能在身后那道声音响起之后再度回身,把后背留给气急败坏的全性一伙。
别奇怪,她只是觉得,比起更大概率会是看好戏的曼珠沙华,王也和诸葛青等人更有可能帮她拦住全性罢了。
说穿了,她这一生,自从从枯井里出来之后,便是一直在靠着他们的善意过活,今天如此,也算是有始有终。
是个……不错的结尾。
“你嘅刀呢(你的刀呢)?”那道声音问她。
玉巳女看到他的脸,没有看到她以为会出现的那些刻骨的感情,她一开始有些困惑,继而余光往站在他侧后方的持刀女子身上一扫,恍然大悟,只好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个世人最熟悉的蛇女模样。
唇角含笑,眸底蓄毒。
“我要是不用刀,你杀起来不过瘾是不是?”口吻平缓清淡地这么说了,白衣女子手上紫黑色的炁渐渐凝聚,拉长,蜿蜒围绕攀爬在她身上好似绞杀藤,恰恰是一条蛇的模样。
由炁化成的蛇张大了嘴巴,玉巳女把手伸进去,拔出了一把无鞘的刀。
在这一过程中,她的目光没有一刻离开过柒的脸。
漫长的对视中,两人仿佛已然经历过了一场无形的厮杀,看率先垂了垂眼的女人的神情,大抵输的人是她。
她本也不可能赢的。
她本就从无胜理。
两年前输的人也该是她,死的人也该是她。
只是他让她赢了。
背叛者握紧了手中的刀,身姿动作都是天下最好的刺客曾经教导的那样标准,于是好戏该开场了。
复仇者拖着他的刀一步一步地走近,世人都该知道这个人走向哪里,哪里就充满了死亡。
玉巳女知道。
她不怕。
她早在两年前就跟着那个坠海的人一块儿死了,现在不过劳烦复仇者将她挫骨扬灰罢了。
她不怕。
柒一步一步地走近这个曾将自己置于他的怀中,曾将利刃穿透他的心脏的女人,他惊异于自己对她的情绪中竟是嘲讽居多,或许他真像她说的那样是个罪无可恕无可救药的恶徒,所以不管做什么都没有好结果。
柒没把那些追兵放在眼里,但此时此刻,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玉巳女的话,硬要回答的话就太麻烦了,两三句话解释不清楚,而他不喜欢多话,所以他当做没听到,也当做他听到了然后默认了。
“你唔想和我走,结果也冇好到边度去。(你不想和我走,结果也没好到哪里去。)”
那一天,明知道是陷阱,明知道会把刺客守则从头到尾都违背个遍,明知道结局不会太好,但是从不在任务之外出手,更不会杀任务目标之外的人的柒还是杀了个血流成河,只为了把用来钓他的诱饵带回身边。
那一晚,代号为“白”的女子靠在山洞的石壁上,抱着刀,低着头,问他今后要怎么办。
他说要她不用担心,只要跟他走就好,他们一起离开玄武国,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
白衣女子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那是她怪他竟然来救她所以流下的泪。
“我跟你走,我不是无牵无挂的一个人,怎么跟你走?”
既然女子这么说了,他便说:“嗰我跟你走(那我跟你走)。”
然后她没再说话,他以为她默认了,于是露出了微笑,看着山洞外的满天繁星,觉得今天的星空很美丽,他想叫女子跟他一起欣赏,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这种话说起来太柔软了,他手里的刀太冷硬,说不出这么柔软的话。
他那时候以为她同意了。
可是原来她没有。
原来那么温柔的一个人,手中的刀却比他还冷。
玉巳女不自禁后退了一步,她顷刻反应过来,止住了动作,然而那一步步靠近的男人却已站定了,留在那里,是刚好挥刀,刀尖能抵住她心口的距离。
或者是把她碎尸万段的距离,毕竟是天下无双的魔刀千刃。
“我知道我会有这个下场,只是没想到会是你来给我这个下场,”玉巳女笑得温恬又漠然,“早知道,当初我该再补上一刀的。”
这话一出,倒是在边上看热闹的曼珠沙华做作地掩唇“哎呀”了一声,很是惊讶痛惜的样子。
两个人都没搭理她。
反倒是站得较远的梅十三没忍住上前了一步,握着刀的手背上青筋鼓起,控制不住地对玉巳女道:“他不惜一切救你性命,你为什么要背叛他?”
玉巳女下颌一紧,她可以无视曼珠沙华,却没办法无视梅十三。
然而她也实在做不到和这个女人四目相视,那种直面对方的行为让她发自内心地抗拒,所以她纵使回答了她的问题,目光却也始终不偏一分,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反而显出了几分高傲蔑视,有些刻薄。
“因为我就是这样的人,只要是对自己有好处的事我都会做,杀人夺宝皆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