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沈陌问。
“因为我不想一个人。你也不想一个人。我们都不想。所以一起。互相照顾。一起吃饭,一起跑步,一起看电视。一起活。”
沈陌想了想。他想起了裴烬。裴烬不会回来了。但陆鸣会。陆鸣在这里,在他身边,在他面前。他可以和他一起住。不是取代裴烬——没有人能取代裴烬——是另一个人。一个新的朋友,一个新的伙伴,一个新的开始。
“好。”沈陌说。
陆鸣笑了。沈陌也笑了。两个人在客厅的灯光下,在娃娃的注视下,笑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满月。圆圆的,亮亮的,像母亲做的蛋糕。樱桃没有掉。它在月亮上,在正中央,像一个红色的痣。沈陌看着月亮,想起了母亲。她在日记里写的——“星星真多。数不清。”月亮不是星星。它是卫星。但它也是圆的,亮的,美的。像母亲的笑容。他在月亮上看到了母亲的笑。也在陆鸣的笑里看到了。也在方远的笑里看到了。也在李明哲的笑里看到了。也在周远航的笑里看到了。所有活着的人的笑里,都有母亲的一部分。因为母亲的爱在每一个人身上。她把自己分成了很多份,给了每一个人。给了沈陌,给了方远,给了陆鸣,给了李明哲,给了周远航,给了陈渊。给了所有在悬赏游戏中挣扎、恐惧、死亡、活下来的人。她的爱是无限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像星星,像银河,像宇宙。
沈陌在月光下闭上了眼睛。他听到了母亲的声音。不是从日记里,不是从记忆里——是从心里。
“沈陌。妈妈爱你。”
“我也爱你。”他说。
他笑了。在黑暗中,在月光下,在母亲的注视中。然后他睡着了。坐在沙发上,靠着陆鸣的肩膀。陆鸣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轻轻地哼着一首歌。没有歌词,只有旋律。很轻,很柔,像风,像海浪。沈陌在歌声中沉入了最深最沉的睡眠。没有梦。只有黑暗。温暖的,安静的,像子宫一样的黑暗。在黑暗中,他感觉到了母亲的存在,裴烬的存在,所有人的存在。
周末,陆鸣搬进了沈陌的公寓。
他的行李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一个装满了书的纸箱。书是数学书,和沈陌的一样。他在大学学的是数学,毕业了也在做数学。现在他来了北京,在找数学相关的工作。沈陌帮他把行李搬上了七楼,放进了卧室。卧室不大,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陆鸣把书箱放在书桌旁边,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挂在衣柜里。他的衣服很少,只有黑色的、灰色的、白色的。和沈陌的一样。
“你和我一样。”沈陌说。“不喜欢颜色。”
“不是不喜欢。是不会选。选了也选不对。不如不选。”
沈陌笑了。他说得对。不会选颜色的人,最好的选择是不选。黑色,白色,灰色。不会选衣服的人,最好的选择是只买一种款式。白衬衫,深蓝色牛仔裤,黑色皮鞋。他们是一类人。活在数字里,活在公式里,活在逻辑里。活在现实世界的边缘,活在自己世界的中心。但现在,他们活在一起了。
晚上,他们一起去楼下吃了火锅。北门对面的“麻辣诱惑”,新开的,很辣。李明哲也来了。方远也来了。四个人坐一张圆桌,锅里红汤翻滚,热气腾腾,辣味呛得人流泪。他们涮了牛肉,羊肉,毛肚,鸭肠,豆腐,白菜,金针菇。吃得满头大汗,眼泪直流。但他们在笑。每个人都在笑。李明哲的笑声最大,像打雷。方远的笑声最小,像风吹过树叶。陆鸣的笑声不高不低,像中提琴。沈陌的笑声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在上扬。但他在笑。他很久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吃饭了。在副本里,吃饭是奢侈。大多数时候,他们没有食物,只有罐头和饼干。在幽灵巴士里,他们没有吃过东西。在镜中剧场里,他们也没有。在铁窗监狱里,他们有面包和果酱。在讣告馆里,他们有早餐——冷面包和温水。在十人九死里,他们没有吃过东西。在末世方舟里,他们有罐头和压缩饼干。在娃娃屋里,他没有吃过东西。在暴食里,他吃了很多,但那些不是食物——是记忆。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世界里,和朋友们一起,吃一顿真正的、热乎的、有感情的饭。
“敬自由。”李明哲举起了啤酒杯。
“敬自由。”方远举杯。
“敬自由。”陆鸣举杯。
“敬自由。”沈陌举杯。
四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啤酒洒了出来,滴在桌上,滴在菜里,滴在手上。没有人介意。他们只是在喝,在吃,在笑,在活。
“敬裴烬。”沈陌说。没有人说话。李明哲重新倒满了酒,方远也倒满了,陆鸣也倒满了。他们举起了杯子。
“敬裴烬。”三个人同时说。
杯子再次碰在一起。声音更清脆了,像风铃,像溪流,像春天的小鸟。沈陌的眼泪流了下来。但他没有擦。他让眼泪流,流进酒杯里,流进火锅里,流进心里。
“他在看。”方远说。“他在银河里看我们。”
沈陌抬起头,透过火锅的热气,透过窗玻璃,透过城市的灯光,他看到了银河。不是真的银河——是一个念头,一个希望,一个信仰。但他相信裴烬在那里。在星星里,在光里,在爱的尽头。他看着裴烬,笑了。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
一个月后,陆鸣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软件公司做算法工程师。工资不高,但够活。公司在中关村,离公寓不远,骑车二十分钟。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周末双休,偶尔加班。和沈陌的作息差不多。两个人像两颗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但偶尔会交错。一起吃饭,一起跑步,一起看电视。一起活。
沈陌的论文被接收了。周远航说可以投一个更好的期刊,让他再改改。沈陌说好。他在改。但不急。他有时间。时间是他自己的。不再属于副本,不再属于游戏,不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他。他可以慢慢地改,慢慢地写,慢慢地活。
方远在北京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在沈陌的学校。他穿着制服,站在南门的岗亭里,每天看着学生和老师来来往往。他的脸上有一种平静——不是那种经历过太多之后的疲惫平静,是一种真正的、从内心发出的、像湖水一样的平静。他不再做噩梦了。或者做了,但他不记得了。因为沈陌每周末都去南门看他,带一碗牛肉面,带一杯咖啡,带一本书。他们坐在岗亭里,慢慢地吃,慢慢地喝,慢慢地读。方远的笑越来越多了。不是那种短促的、一闪而过的笑,是那种持续的、温暖的、像壁炉里的火一样的笑。他学会了笑。沈陌教他的。
李明哲的论文也被接收了。他要毕业了。他找了一个互联网公司的工作,工资很高,但加班很多。沈陌担心他。怕他累,怕他病,怕他死。但李明哲说:“我年轻,不怕。”沈陌说:“年轻也会死。”李明哲笑了:“那我就在死之前,多吃几顿火锅。”沈陌也笑了。他不能阻止李明哲加班,不能阻止他熬夜,不能阻止他吃垃圾食品。但他可以在周末请他吃火锅。吃辣的,吃牛肉的,吃到撑。这是他能做的事。他做了。
陈渊的文具店还在。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营业。沈陌每周末去一次,买一支笔,或一个本子,或一块橡皮。他不需要这些文具。但他需要去见陈渊。坐在柜台前,听他讲母亲的故事。陈渊的记忆很好,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母亲第一次走进深渊博物馆的样子,她在展厅里看到那些玩家记录时的表情,她决定成为锚点那一刻的眼神。所有的细节,所有的瞬间,所有的爱。沈陌听着,记着,写在日记里。母亲的日记已经写完了。但他的日记才开始。他要写他的生活。没有副本的,没有怪物的,没有倒计时的生活。平淡的,重复的,无聊的。但真实的,温暖的,有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