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细眉之月渐渐西移,天幕开始发亮,呈现出淡蓝色,广袤的苍穹此时似一只倒扣的玉璧钵。
绿色的高山草甸起伏,一支疾驰的劲装人马从后方绕了出来,离北境驻扎的营地越来越近。
这支队伍人数并不多,只点了五百人,经一夜鏖战,折损不过五分之一。
队伍后头还跟着一些奔腾的马匹,因此队伍迤逦在草甸上很是蜿长。
每个人的盔甲上都沾着血迹,有些见骨的伤口很是狰狞,但却未有人呻吟。
他们皴起皮的黝黑的脸上虽显出长途跋涉的疲色,但眼睛里却是掩盖不住的熠熠之光。
在队伍前头的几个人边骑马边意气风发的回顾昨夜的战况,眉飞色舞。
“幸亏少将军有远见,乘夜带我们突袭了北辽离北境最近的粮草重镇,还将那里的种性好的马引回来近百匹。”
“是啊,如此一来,他们定然元气大伤,必不敢大举进攻。”
开春后,冰河消融,北辽人便时不时南下突袭北境几座城池,骚扰百姓,令守在北境的兵民都不得安宁。
大将军战术保守,总要守着城池,不让寸土之地,辎重大,考虑多,便不容易反攻回去。
少将军则有些不同,喜欢点人数并不多的精兵良将,连夜奔袭,出其不意,令北辽人来不及应对。
下撤也快,北辽人往往难以回追。
几个人想到北辽那边守着重镇的将领看着熊熊燃烧的粮草大火咬牙直跺脚的模样,便哈哈大笑起来。
解气,果真是解气。
甚至有人对天畅快的长啸一声,引得老鹰也跟在天空盘旋。
晏晅骑马落在人马的最后头,他听着队伍前头的窸窣的谈话,始终沉默未语。
一双深邃锐利的眸子转向身侧广袤无垠之地。
山脉连绵起伏,甚至可以看到远处一处雪山有如天堑,高高立起,形成围挡。
他们便是一直纵马长驱,到那雪山之下,再从一条蜿蜒的羊肠小道奔袭深入,连夜去了雪山背后,才能重重挫伤北辽人的士气。
北辽人以为有这座大雪山的庇佑和防护,他们的粮草便没有后顾之忧,能肆意南下践踏北境的土地,掠杀百姓。
他如今此举,便是告诉他们,他们不可能高枕无忧,若要大举进攻大周之地,也得掂量掂量。
他的视线落在雪山前一条缓缓流淌的大江。
他春日带兵来此地时,北境尚寒冷无比。
此处荒袤,寸草不深,地表裸露,黄沙飞扬,江中亦是枯涸,雪山寒冰尚未消融。
如今已到七月,已经是绿意盎然之景,江水远远望去有如一条银带玉练。
他忽调开马头,纵马往江水而去,晏厉策马跟了上去,晏温望了望背影,督促众人仍然回营。
马蹄渐渐靠近大江,踏入了一片淡紫色的花海。
一丛丛的绿色细叶从黄色沙土中钻了出来,绽放出这种形状有些像鸢尾的花。
这花在当地叫马蔺,京城并没有这种长在寒凉荒漠上的花。
大片大片的马蔺在江边茵草中绽放,很是好看,只可惜身在京城的她不能见到如此之景。
忽而,马蹄轻轻掠过草地,只见他压下腰身,长指摘下几朵马蔺,接着往营帐疾驰而去。
刚到帐中,便吩咐道:“晏厉,磨墨。”
晏厉跟了进去,见自家公子将淡紫色的花小心放在案上,凝视了片刻,便心知肚明:
“公子,又要给夫人写信了?”
晏晅一个凌厉的眼风望过去,晏厉连忙闭嘴,乖乖磨起墨来。
心中却在腹诽:“公子每每只要有空,隔几日便写封信回京城去,没想到夫人回信寥寥无几。”
他磨好墨,只见自己公子以墨濡湿笔头,铺开纸面:
“棠儿,见信安。七月北境,长有紫色马蔺。你曾种紫色藤萝,花色与马蔺相近。行兵途中见此马蔺,想卿更甚,不知卿在藤萝架下是否亦有此种想念。随信寄马蔺共赏。”
晏厉见公子墨笔未断,寥寥数语将对夫人的思念宣之于口,只在心底叹口气:“公子如今果真是用情至深。”
昨夜那一场奔袭虽凯旋而归,却只算得上是一场小捷,远远不够打击北辽布防在边境线上的势力。
若是想回京城,眼下遥遥无期,也不知如此浓烈思念的公子什么时候才能回去见夫人。
他又默默摇了摇头。
夫人也是性子淡薄之人,从开拔之后,公子寄信数十封,夫人竟能捺住性子,只回了一封。
那一封还只写了短短两句,“将军府一切都好,勿念。留意北辽动作,务必小心。”
虽只有两句,公子收到那封信时却眉飞色舞,激动的整宿未睡,只将信看了又看。
如今夫人又许久未寄信来,却不想公子并不埋怨。
“公子,要不也写封信给大夫人。”晏厉忽道,“这北境离京城千山万水,信件容易遗失,不如也给大夫人寄去一封,让夫人也知公子音信。”
晏晅听他如此说,也默了下来,想了一想,随即点点头,又铺开一张洁净的纸给大夫人写了一纸书信。
公子给大夫人写的信话语间很是恭敬,只是随信附上了一句:
“北境苦寒,易有愁绪,若有家眷只言片语,便得抒解。”
晏厉倒是看得明白,虽然公子言语间并未提及夫人,但字字句句,都是在暗示大夫人,一定要督促夫人收到信后回一回信。
他把两封信都交给晏厉,让其去处理。
又在晏厉走前,随口问了一句:
“上次从京城里回的消息,萧琅院试取了甲等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