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整,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通知:
【午休时间:12:00-13:00,请前往地下一层员工餐厅就餐。】
随即响起的是柔和的钢琴旋律,但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依然显得突兀。键盘敲击声停了,翻页声停了,椅子滑轮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此起彼伏。
沈暮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代表任务完成的绿色勾选标记,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三个多小时,她完成了组长陈蔚分配的第一批代码走查任务——她当然不懂编程,但她懂得观察和模仿。周围那些“同事”的工作方式给了她足够的提示:打开特定文件,运行某个脚本,记录下报错的几行,然后标记为“已审查,无逻辑问题”。她只需要依葫芦画瓢,动作流畅,表情专注,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点什么。没有任何人过来检查她的屏幕,她的任务顺利显示完成。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工位上的其他“同事”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起身,动作整齐,没有交谈,但每个人都对彼此露出了那种弧度一致的、友好的微笑。沈暮让自己的笑容加深了半分,朝最近的几个同事点了点头,然后汇入沉默流向门口的人流。
走廊里,脚步声很轻,被厚地毯吸收了大半。沈暮走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这个角度能让她最大限度地观察前方和两侧。
电梯来了。门开,里面已经站了五六个人,轿厢里很安静。沈暮走进去,面朝门站好,视线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她能感觉到身后和两侧那些“同事”平稳的呼吸,以及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难以形容的、过于“整洁”的气息,没有汗味,没有香水味,只有一种类似洁净金属和烘干织物的、微冷的味道。
“叮。” 地下一层。
门开,人群无声涌出。
餐厅比沈暮想象中更大,也更明亮。是那种开放式员工餐厅的常见布局,一排排不锈钢餐桌椅整齐排列,地面光洁如镜。没有窗户,照明来自天花板上成排的LED灯管,光线均匀、明亮。空气里没有食物的香气,只有一种淡淡的消毒水味。
地下一层,员工餐厅。
面积很大,装潢是现代简洁风格,柔和的灯光,整齐排列的浅色餐桌椅。取餐区是自助形式,长长的餐台上摆放着几十个保温餐盘,里面是种类相当丰富的菜肴——清炒时蔬、红烧排骨、蒜蓉粉丝蒸扇贝、番茄牛腩、白灼菜心……还有米饭、汤品和水果。色泽鲜亮,热气腾腾,看上去甚至比许多商业区的餐厅出品还要诱人。
员工们端着统一的白色餐盘,安静有序地排队取餐。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对菜色品头论足,甚至连餐具碰撞的声音都轻得近乎没有。他们脸上的微笑在进入餐厅后,似乎变得更加“柔和”与“满足”了一些,仿佛进食本身也是一项值得愉悦的、必须带着正确情绪去完成的工作。
沈暮排在队伍里,目光快速扫过取餐区。菜肴看起来很正常。她取了一些米饭,几筷子清炒时蔬,谨慎的没碰任何肉菜。
林小鹿排在她身后不远处。沈暮在饮料区放慢动作,故意等到她过来,然后两人一起接了杯清水。沈暮用低到几乎气音的声音对林小鹿说:“保持微笑,看别人怎么做,跟着学。”
声音已经几乎低不可闻,周围的员工却还是立刻转头看向了她们。
沈暮和林小鹿在一圈人无声的注视下毛骨悚然,只能强撑着脸上的微笑,甚至不敢再待在一起,两人匆匆分开坐到了不同位置。
林小鹿拿起勺子,手还在微微发颤。她舀了一小勺米饭,盯着看了一会,然后送进嘴了里。
味道是正常的。
米饭松软,番茄牛腩酸甜适中,蔬菜也清脆。是正常的、甚至可以说不错的员工餐味道。这个认知让林小鹿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丝。也许……也许只是管理变态,食物至少没问题?
但紧接着,她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不是味道,是“氛围”。当她开始进食,周围那些原本就存在的、柔和的、带着满足感的“微笑氛围”,仿佛变得更具穿透力了。一种轻微的、令人舒适的倦意和安宁感,随着咀嚼和吞咽的动作,丝丝缕缕地顺着食道蔓延上来,抚慰着她从进入这里开始就高度紧张的神经。那种“一切都很好,很平静”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心底滋生。
她猛地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她抬起头,看向沈暮。
沈暮也在吃,动作标准,不快不慢,脸上甚至带着一点对食物满意的、极淡的笑意。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锐利的,像潜伏在草丛中的猎豹。她察觉到林小鹿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继续吃,但眼神里是警告:保持警惕,别被“感觉”带跑。
看着林小鹿低下头去继续对付盘子里的食物,她的目光缓缓移开,隐蔽的在大厅里巡视。
她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苏谨言,有些人天生气场引人注目。他端正的坐着,吃的很安静,脸上没有任何享受或厌恶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倦怠的平静。
阿鬼坐在苏谨言后面不远,他吃得很快,是一种高效的、目的明确的进食。他几乎不看盘子里的食物,目光更多地在餐厅里逡巡,观察着那些员工,观察着取餐区,观察着通风口和出入口。他脸上的那点玩世不恭的弧度收了起来,变成一种纯粹的冷静审视。他吃了几口,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似乎也察觉到了那种伴随进食而来的、诡异的“安宁感”,但他没有停下,只是吃得更快,然后放下了勺子,开始慢慢喝那杯清水。
赵阳和那个叫李婉的运营坐在一起,两人都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身体僵硬。
顾怀山自坐在稍远的位置,他吃得很慢,眉头紧锁,不像在品尝食物,像在观察它们。
周远航——沈暮心里微微一沉——坐在一群老员工中间。他吃得津津有味,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愉悦的笑容。他看起来已经完全适应,甚至“享受”这里的一切。
餐厅里回荡着极其轻微的、整齐的咀嚼声和餐具与餐盘接触的细微脆响。没有交谈,没有笑声,只有一种庞大的、柔和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情绪场弥漫在空气中,那是成千上百个被同化个体散发出的、对现状的“满足”与“归属感”的聚合。这股情绪场无孔不入,试图渗透每一个进入者的心灵,将他们的恐惧、焦虑、疑惑,都抚平、稀释,替换成同样的温顺安宁。
玩家们像是坐在一片温暖而粘稠的糖浆海里,每一次呼吸,每一口食物,都让糖浆更深入一分。抵抗,变得格外费力。
午餐时间过半,大部分员工已经用餐完毕。他们安静地起身,将餐盘送到回收处,那里有穿着后勤制服的人负责接收、分类。
沈暮吃完了最后一口,用餐巾纸擦了擦嘴,对林小鹿使了个眼色。两人起身,送还餐盘,然后走向电梯,返回各自的工作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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