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值结束时,苏谨言睁开了眼睛。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的。也许是在某个任务的间隙,也许是在赵铁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深处之后,也许更早——在他坐进这把椅子的那一刻,他的意识就已经开始缓慢地沉入某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她没有给他任务,没有给他指令,也没有让任何“老员工”来。她只是把他放在这里,放在一个充满她气息的空间里,然后——什么都不做。
让他在这里待着,让她自己的痕迹包裹他。让他一个人,在这片银灰色的、安静的、冷的空间里,慢慢地、不由自主地,朝她的方向偏过去。
像一只被放在笼子里的鸟,笼门开着,但外面没有风,没有树,没有任何值得飞去的地方。只有一个熟悉的手掌,在笼子外面摊开着,掌心朝上。
等着它自己跳上去。
苏谨言的嘴角露出一个微小的弧度。
不是因为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被“驯化”。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之后,发现这件事——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惧。
周远航已经不在这里了。电脑屏幕暗着,椅子推回了桌面下方,一切都整整齐齐,仿佛从来没有人坐过。苏谨言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怎么想知道。
他转身走向走廊。脉动的黑暗在他经过时微微退让,像活物在给主人让路,又像只是他的错觉。他走进电梯,按下B2,轿厢平稳下降。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和离开时一样。
赵铁生站在B207门口,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裤兜里。他的制服有些皱,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劫后余生的松弛——眼眶下面有青黑的痕迹,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像一个人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几乎要了他的命的战斗中爬出来。B207的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但赵铁生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像是在等里面的人说完,又像是在走廊里透透气。听到电梯的声响,他转过头来。
他看见苏谨言,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笑的弧度。
“你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
苏谨言看了赵铁生一眼。
只是一眼。目光落在那张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短到甚至算不上“打量”,然后他就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没有去分辨赵铁生脸上的疲惫是真的还是演的。没有去分析他的语气是否自然、他的表情是否精准。没有去追问巡查去了哪里、杨振后来怎么样了、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甚至没有让自己产生“要不要确认一下”这个念头。
因为林晚不想让他知道。
昨晚,当她让杨振把赵铁生从平台上带走,让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雾气里——她传递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她不让他再想这件事,她不让他知道赵铁生变成了什么样子。
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保护——保护他不要看到那些会让他痛苦的东西,也许只是不想让她的玩具被不必要的情绪污染,也许两者都有,也许都不是。他分不清,他只需要知道结果:她不想让他知道。
所以他不去知道。
“嗯。”苏谨言应了一声,“回来了。”
他的视线从赵铁生的方向滑开,像水从光滑的石面上流过,不留痕迹。他走过赵铁生身边,朝B211走去。脚步声很轻,被地毯吞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铁生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苏谨言。”
苏谨言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昨晚——”赵铁生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昨晚轮值的时候,谢谢你。”
苏谨言沉默了一瞬。
“不用。”他说,声音很轻,没有回头,“你没出事就好。”
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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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的门从里面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