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明淡淡地说：“不认识。”

穆春愣住了，她整个人像是被冻在了冰块里，拿锤子一敲，就会碎成一块一块。

但她还是很快振作起来，擦干眼泪，焦急道：“我就是那个被你从青楼里接出来的姑娘，我是穆春，大人不记得我没关系，肯定是因为大人救过的人太多了……”

她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穆明轻笑道，不以为意地打断了她：“好像是有这回事。”

穆明说这话眼里写满了不在乎，她移开视线，没有再看穆春，转而道：“殿下，本朝对死囚就没有临终关怀吗？好歹给我顿断头饭吃吧。”

贺曦轻拍了下穆春的肩膀，看向她：“想吃什么？”

“你……”穆明见贺曦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低笑了几声后才说完：“做的糖糕，之前我们一起去办案的时候，有次赶不回客栈，你寻户人家给我们做过的。”

“呵，”贺曦实在想不明白穆明是怎么做到在任何一种环境下，都能随心所欲地想说什么说什么：“亲自做的不可能，换个。”

穆明收起了她那张笑嘻嘻的脸，神情静下来：“那我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那户“好心”的人家后来把我们卖了，是因为他们有一次生病，孩子求助仙家被骗了很大一笔钱，后来才发现害父母生病的人就是那群仙人。

孩子觉得无颜面对父母，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投水而死了。

两个老人家听人说我们是仙家的走狗后，觉得自己的良心喂了狗，便要拿我们的人头去祭他们的孩子。”

“是。”贺曦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一段。

“当时我们可是狼狈的狠，”穆明嘴角勾出一丝笑意：“那对父母故意指了条错路，让我们一脚踩进陷阱里，从头到尾湿了个透，说起来，殿下你身材可真好。”

贺曦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穆明为了自己能活到行刑那天当即重回原来的话题。

穆明慢吞吞地说：“我当时实在觉得晦气，想去提刀把那群人都砍了了事……”

她眼眸眯起，回想起那天晚上。

他们自己对贺曦的实力摸不准个底，反被她一窝端了，路云月抹了把脸上的水珠，见手下的人竟还不管不顾地挣扎，简直想骂爹。

这座竹木小屋早就在混战里被轰成了碎片，穆明看着那对老人冷笑，手里握着刀柄，她脾气可算不上好，惹了她，就准备去死吧。

贺曦却站在废墟前寻找着什么，从碎木片下翻出来枚长命锁，拍了拍灰尘，回身走向那位老母亲：“若我没猜错，这是您女儿的吧，她……”

“还给我！”老母亲在那瞬间发疯了般挣脱束缚扑过去，伸手去拼命抓抢。

贺曦本就打算还给她，这么一凑近，手背上直接被抓出了血痕，路云月快气死了，立刻就要拿人。

“我并不觉得一开始的时候，您对我们抱有恶意，”贺曦垂眸看着坐在地上摩挲着长命锁的母亲：“您对着我说我像您的女儿，说今夜您帮了我，也算是给女儿积福，希望你们不在她身边的时候，也有人能去帮她。”

本来慈祥的老婆婆此刻却是面目狰狞如恶鬼，善恶自同因：“住嘴！住嘴！你怎么配和我女儿相提并论！”

“冤有头债有主，您该记恨的人并不是我们。”

贺曦语气温和，穆明简直要怀疑这人是不是没脾气，好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哪有任凭这些人斥骂的道理？

“您讨回公道了吗？”

老婆婆愣住了，眼泪从眼角滑落，融进被悲苦磋磨出的层层叠叠深纹，咬牙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贺曦起身：“我会给你们一个交代，这之后，你们也得给我一个交代。”

穆明听呆了，她蹙眉看向贺曦，真的怀疑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蠢的没边的人，她是觉得自己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能改变什么吗？

别说在意这等小鱼小虾的悲欢了，就算是她把自己的血肉全刮出来铺开，也挡不了仇恨恶意化成的刀枪剑戟。

还不如直接撂挑子顺其自然，何必自苦如此？

于是当贺曦真的去让人追查当年的案件时，穆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殿下，你何必去再为这事奔波？我之前就同你说过这事是禁不完的。

那些人蠢就蠢在拿仙凡之别去分善恶，在这之前，贵族平民，贫富之间，男女之间，都是如此，哪怕是所有人都平等没有任何区别，也会有人为了虚荣心去试图把另一群人踩脚底下。

所以是人就是要争要抢，要站在最高处，不然就会有别人踩在你头上。”

穆明最后一句没说完，她想直接去怼贺曦一句，像您这种天生就站在最高处却甘愿把头低下去让别人踩的奇葩真是人间少有。

贺曦笑了笑，穆明当时没有察觉到她眼底其实是有一丝倦意的，她轻叹道：“穆明，没有人生来就是为仇恨而存在的，他们可能经历过不公后，为了自我保护而形成错误的观念，但归根到底，也只是想有尊严的活下去而已。”

“哦，所以呢？”穆明语气平平，硬邦邦地问：“那又关我们什么事？是你我造成的吗？”

贺曦轻笑出声，她揉了揉额头，突然抬眸，她的眼睛在烛光的照耀下，清澈得不可思议问：“说起来，之前一直想问但又觉得冒犯，照这样说，你是不是之前也经历过不公，且至今都未曾讨回公道？如果是这样，或许我可以帮你。”

这估计是头回穆明失去了对情绪的管理，心头被强压许多年不见天光的某些东西，骤然被撬开，蜂拥而出。

穆明那一瞬间几乎是面目表情的，眸中黑沉得吓人，淡淡地开口：“从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