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涵想了想:“林大人,我可以帮忙教书。我在家时读过不少书,兵法也略知一二。但我一个人教不了全部。”
“武学老师,我从军官中选。文化老师,需要你来帮忙找。你父亲是东林党人,在江南有不少故交。你能不能写几封信,请一些落第的秀才、有学问的士人来莱阳教书?”
沈清涵咬了咬嘴唇:“好。我写。”
她写了三封信,分别寄给了父亲的三位故交。信寄出去一个月,三位都回了信。第一批来了两个落第秀才。一个姓王,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一个姓周,三十出头,矮胖敦实,嗓门大得像打雷。
林曦亲自面试了两人。王秀才教识字和算术,周秀才教历史和地理。两人学问都不错,人也老实。
“沈姑娘,文化课就交给你了。王先生和周先生,你带着他们教。”
沈清涵点头:“是,林大人。”
莱阳县有一所旧学宫,年久失修。林曦派人修缮了一下,换了新瓦,补了墙壁,刷了白灰,改成了“莱阳义勇军学堂”。
开学那天,第一批学员有一百多人,都是义勇军和预备营中的骨干。他们白天训练,晚上上课,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但没有一个人喊苦。
武学老师是从军官中挑选的。王铁柱教阵型和格斗,李慕兰教骑兵战术,赵燕儿和特谢拉一起教火器操作和维护。
特谢拉拿着一支燧发枪,站在学员们面前。他的汉语虽然生硬,但讲起火器来头头是道。
“枪不是用来好看的。战场上,你的枪就是你的命。装弹要快,瞄准要准,开枪要果断。慢了,你就死了。”
他拿起一支枪,拆开,一件一件地讲解。枪管、枪机、燧石、火药池——每一个零件他都讲得清清楚楚。然后他当着学员的面,把枪重新组装起来,动作快得像变戏法。
“你们每人每天拆装二十次。什么时候能在五十息之内拆完装好,什么时候算过关。”
学员们面面相觑。五十息?他们现在拆装一次要两百息。
赵燕儿站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在特谢拉先生手下练的时候,每天拆装五十次。三个月后,三十息。”
没有人再说话了。
文化课上,王秀才教识字和算术。他上课时喜欢摇头晃脑,念一句,讲一句,慢得像老牛拉车。学员们听得昏昏欲睡。
王秀才停下来,推了推眼镜:“诸位,读书识字,是立身之本。你们将来要当军官,要看地图、写报告、算粮饷,不识字怎么行?”
一个学员举手:“先生,俺都三十了,还学得会吗?”
王秀才笑了笑:“活到老,学到老。三十不算晚。我认识一个人,四十岁才开始读书,五十岁考中了秀才。”
学员又问:“那您考中了吗?”
王秀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周秀才在旁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林曦正好从窗外经过,听到这段对话,嘴角微微上扬。她走进教室,站在讲台旁边。
“弟兄们,王先生学问好,你们跟着他好好学。”她扫了一眼台下的学员,“谁要是敢欺负先生,我罚他洗一个月马厩。”
教室里顿时安静了。
周秀才教历史和地理,风格完全不一样。他嗓门大,讲起话来像说书,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你们知道辽东在哪儿吗?”他指着墙上挂着的地图,“这里,就是辽东。鞑子就在这个地方。咱们莱阳县,在这里。中间隔着几千里地。”
他拿起一根木棍,在地图上比划:“鞑子要想打过来,得翻过山海关。山海关是谁守的?关宁军。祖大寿、吴襄他们在那儿带着几万精兵。兵多不多?多。但能不能守住?不好说。”
“为什么不好说?”一个学员问。
周秀才叹了口气:“因为朝廷不给他发饷。兵饿着肚子,怎么打仗?”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学员们都是苦出身,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林曦自己抓思想政治课。她每周上一次大课,所有学员必须参加。
第一次大课,她站在台上,下面坐着一百多个学员,鸦雀无声。
“弟兄们,你们知道我为什么办这个学堂吗?”林曦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因为我不想让你们稀里糊涂地上战场,稀里糊涂地死。”
没有人回答。
“你们当兵,是为了什么?为了吃粮?为了饷银?为了升官发财?”她顿了顿,“都不是。你们当兵,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保护自己的土地,保护莱阳县的百姓。”
她走到台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们想想,两年前,你们在干什么?有的人在逃难,有的人在啃树皮,有的人在等死。现在呢?你们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这些东西是谁给的?是你们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一锤子一锤子打出来的。没有你们,就没有莱阳县的今天。没有莱阳县,你们的家人就要继续逃难,继续啃树皮,继续等死。”
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所以,你们打仗,不是替我林曦打仗,是替你们自己打仗,替你们的家人打仗,替莱阳县的百姓打仗。这个道理,你们要记住,一辈子不能忘。”
台下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一个学员站起来,大声说:“林大人,俺记住了!”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百多个学员齐刷刷地站起来:“记住了!”
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课后,沈清涵找到林曦,眼眶有些泛红:“林大人,你这课讲得好。我听了都感动。”
林曦摇了摇头:“不是讲得好。是这些弟兄们苦过,知道苦的滋味。只要有人点醒他们,他们就知道为什么拼命。”
她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些学员三三两两散去的背影。春风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远处,预备营的号角声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