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1635年)三月,北方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
第一封信是杨嗣昌派人送来的。大凌河之战的结果,林曦其实早就从周知府的信中知晓了,但杨嗣昌的这封信写得更加详细,也更让人心寒。祖大寿被围数月,粮尽援绝,杀了不肯投降的何可纲,献城归降后金。虽然祖大寿后来又逃回锦州继续抗明,但大凌河城的陷落,让明朝在辽东的防线彻底崩溃。皇太极从大凌河缴获了大量的火器和工匠,后金军的攻城能力大大增强。
第二封信是周知府送来的。去年七月,皇太极派兵从独石口、龙门口等处入边,袭掠朔州、应州、代州,兵围大同,攻克万全左卫。鞑子在山西烧杀抢掠整整一个月,百姓被杀者数以万计,牲畜财物被抢掠一空。
林曦把两封信摆在桌上,沉默了很久。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
陈明远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林大人,出什么事了?”
林曦把信推过去。陈明远看完,脸色也变了。
“大凌河丢了,祖大寿降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那辽东……”
“辽东还在。”林曦站起来,走到窗前,“祖大寿又跑回来了,现在守锦州。但大凌河城没了,关外的前哨就没了。鞑子可以从容地围锦州、打宁远,关宁防线危在旦夕。”
她转过身,看着陈明远。
“还有更糟的。鞑子从大凌河缴获了大量火器,还有造火器的工匠。孔有德带去的那批火炮,加上大凌河的缴获,鞑子现在手里的红衣大炮,比咱们还多。”
陈明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曦又说:“山西那边,去年七月鞑子入边,明军将领王朴领着八千精兵,跟在敌人屁股后面躲躲藏藏,打了一仗只斩获一颗首级,还谎报大捷。宣大总督梁廷栋和兵部尚书张凤翼怯战畏敌,每日服食大黄取泻求死。”
“取泻求死?”陈明远愣住了。
“吃大黄拉肚子,拉得浑身无力,就不用上战场了。”林曦冷笑了一声,“朝廷上下,能战的没几个,敢战的更少。”
陈明远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林大人,杨道台他……”
“杨道台去年秋升了副都御史,总督宣大、山西军务。”林曦走回桌前,拿起杨嗣昌的信,“他已经到了阳和,正在整顿防务。这封信就是他派人从阳和送来的。”
陈明远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了。
“林大人,杨道台在信里没说调咱们的事。他只是告诉您北方的局势,让您做好准备。”
“准备就是调令。”林曦说,“他需要咱们的时候,自然会开口。”
消息传开后,莱阳县的气氛变了。
街上的行人少了,茶馆里的议论多了。有人在传鞑子要打过来了,有人在说朝廷要调义勇军去山西。几个老兵坐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听说鞑子杀人不眨眼,一个村子屠得干干净净。”
“怕啥?咱们林大人带着,登州那么多叛军都打下来了,还怕鞑子?”
“叛军是人,鞑子也是人。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谁怕谁?”
话虽这么说,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王铁柱从校场回来,腰带解了一半,就闯进了议事堂。
“林大人,弟兄们都在传,说咱们要去打鞑子了。是真的吗?”
林曦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谁传的?”
“都传。茶馆、军营、街上,到处都在说。”
林曦放下地图,看着王铁柱。王铁柱的脸被风吹得粗糙发红,眼睛里却闪着光——那不是恐惧,是兴奋。
“王千总,你想去打鞑子?”
王铁柱挺了挺胸:“想。做梦都想。在辽东的时候,我跟鞑子交过手。那一仗,我们三百人,对面五百人。我活下来了,但我那些弟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想替他们报仇。”
林曦沉默了一会儿。
“仗会打的。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要做的,是把预备营练好。鞑子来了,咱们不能让他们活着回去。”
王铁柱抱拳:“是!”
出征之前,林曦做了一件大事——清点家底。
她带着陈明远,把义勇军的仓库、粮仓、军械库翻了个底朝天。每一袋粮食、每一箱弹药、每一两银子,都要过目。
“陈赞画,你帮我算算,咱们到底有多少家底。”
陈明远翻开账本,一笔一笔地念。
“银子:义军库存白银一万二千两。白糖、酒精、肥皂、棉布每月净赚三千五百两,扣除军饷和开销,每月结余五百两。”
林曦点了点头。一万二千两,加上每月的结余,够打一场仗了。但打仗不是请客吃饭,银子花出去就像流水,她得精打细算。
“粮食呢?”
陈明远继续念:“细粮三万八千石,红薯、杂粮五万石。这两年屯田丰收,加上从江南买粮,储备充足。”
林曦想了想,说:“出征的兵,不用带太多粮。杨道台在宣大,当地应该有些存粮。咱们只需带够两个月口粮,剩下的到了当地再想办法。”
“两个月口粮,按两千人算,每人每月一石,需要四千石细粮。”陈明远算了一下,“加上杂粮贴补,三千石细粮、两千石杂粮应该够了。”
林曦点头:“细粮带三千石,杂粮带两千石。其余留作储备。”
陈明远问:“林大人,从莱阳到宣大,千里之遥,粮食怎么运?”
林曦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山东和直隶之间画了一条线。
“从莱阳到宣大,走陆路要经过济南、德州、真定,翻越太行山,一千多里。山路难行,损耗太大。”她的手指移到海面上,“走海路,从莱阳港到天津卫,顺风两天就到。天津卫有运河,有官道,往西到宣府、大同,路虽然也不近,但比从山东直接走好走。”
陈明远看着地图,若有所思:“林大人,天津卫那边……”
“我已经派人去了。”林曦说,“提前雇好马车,在码头等着。船到了,直接装车,往西走。不耽误时间。”
陈明远又问:“海路运粮,需要多少船?”
林曦算了算:“三千石细粮、两千石杂粮,共五千石。一艘海船能装二百石,需要二十五艘。咱们莱阳港的船不够,得从登州府借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