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府那边，周知府会帮忙吗？”

“会。”林曦说，“周知府欠咱们人情。借几艘船，不是问题。”

陈明远点头，在账本上刷刷地记。

“军械呢？”林曦问。

陈明远翻到下一页：“燧发枪九百支——出征前赵燕儿赶制了一百支，红衣小炮二十五门，红衣大炮两门，火药一万一千斤，铅弹五万发。腰刀、长矛、箭簇若干。”

林曦在心里盘算。九百支燧发枪，够打一场硬仗。但鞑子有数万人，九百支枪远远不够。她需要把火力集中在最关键的地方，不能浪费。

“燕儿，红衣大炮不带。太重，走山路不方便。只带红衣小炮，十五门。火药带五千斤，铅弹两万发。其余留在莱阳，以备不时之需。”

赵燕儿站在门口，听到林曦的话，走进来：“师父，十五门小炮，水泥弹带多少？”

“三百发。”林曦说，“石弹二百发。够了。”

赵燕儿点头：“是，师父。”

林曦又叫来赵大锤：“赵大锤，水泥窑那边，水泥弹和石弹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大锤擦了擦手上的灰：“林大人，水泥弹五百发，石弹三百发。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大小均匀，打磨过的。”

“好。出征时带三百发水泥弹、二百发石弹。剩下的留在库里。”

赵大锤领命而去。

出发前五天，第一批粮草已经装船出海了。

林曦站在莱阳港的码头上，看着一艘艘粮船驶出港湾，驶向茫茫大海。船帆在风中鼓胀，像一只只巨大的海鸟展开翅膀。船队渐渐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地方，只留下几道白色的浪痕。

陈明远站在她旁边，海风吹得他的青袍猎猎作响。

“林大人，海路运粮，稳当。但天津那边的马车，还没着落。”

林曦说：“我已经派人去了。杨道台在天津有熟人，借调一批军需马车，应该不难。”

陈明远点了点头，又问：“陆路的粮队出发了吗？”

“没有。陆路损耗太大，这次全部走海路。”林曦顿了顿，“五千石粮，二十五艘船，分三批走。第一批今天出发，第二批三天后，第三批五天后。到了天津，统一装车，往西运。”

陈明远点头：“这样稳妥。”

林曦转过身，看着码头上忙碌的士兵和民夫。他们扛着粮袋，推着板车，喊着号子，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心里清楚，这一仗，打的不只是勇气，更是粮草。没有粮草，再勇敢的士兵也撑不了几天。

“陈赞画，莱阳县就交给你了。屯田不能停，工厂不能停，学堂不能停。沈姑娘会帮你。”

陈明远抱拳，声音有些发哑：“林大人放心。莱阳县有我在，出不了乱子。”

林曦翻身上马，打马扬鞭，朝军营方向疾驰而去。陈明远站在码头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出征前，林曦召集所有军官，讲了一次课。讲课的内容不是战术，不是队列，而是鞑子。

议事堂里坐了一百多个军官，从千总到什长，挤得满满当当。后排的人站着，伸长了脖子往前看。王铁柱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笔直，李慕兰靠在后墙上，双手抱胸，赵燕儿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一把没装完的燧发枪。

“你们知道鞑子为什么难打吗？”林曦站在台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台下鸦雀无声。

“不是因为鞑子的刀快，也不是因为鞑子的马好。”林曦走到地图前，指着宣大的方向，“是因为鞑子的眼睛多，耳朵多。鞑子全是骑兵，一个人配三四匹马。他们派出的斥候，比咱们的斥候多十倍。咱们的军队一动，他们就知道了。咱们有多少人，走哪条路，带了多少粮草，他们摸得清清楚楚。而咱们呢？咱们对鞑子一无所知。他们在哪儿，有多少人，要去哪儿，全凭猜。”

王铁柱举手：“林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等。”林曦说，“鞑子想打咱们，就得来。他们来了，咱们的火炮和燧发枪就能派上用场。咱们不追，不跑，不躲。咱们就在原地等，等鞑子冲到面前，然后开枪。”

她顿了顿，走到台前，双手撑在桌沿上。

“鞑子的骑兵冲锋，看起来很吓人，几百匹马一起冲过来，地都在抖。但他们的冲锋有一个弱点——他们不敢往火器阵里冲。咱们的火炮一响，他们的马就慌了；燧发枪一响，他们的骑兵就倒了。只要咱们的阵型不乱，他们就冲不进来。”

李慕兰开口了：“林大人，鞑子要是绕到咱们后面呢？”

“所以咱们要选好阵地。背靠山，或者背靠河，让鞑子只能从正面冲。咱们的火器全部对准正面，打他个人仰马翻。”

军官们纷纷点头，有人在小声议论。

林曦抬起手，示意安静。

“还有一件事，你们要知道。鞑子打仗，不光是鞑子。他们每次入边，都抓了几万汉人百姓，给他们当包衣，当炮灰。攻城的时候，包衣走在前面，替鞑子挡箭、挡枪。鞑子躲在后面，等包衣死得差不多了，再冲上来。”

台下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畜生！”

“所以，咱们打鞑子，不光要打鞑子，还要救百姓。”林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战场上，包衣冲过来，你们不要开枪。包衣手里没有刀枪，是被逼着来的。你们喊话，让他们趴下，让他们跑。等包衣散了，鞑子露出来了，再开枪。”

一个把总站起来，满脸疑惑：“林大人，战场上刀枪无眼，喊话来得及吗？”

林曦说：“所以咱们要提前准备。在阵地前面挖壕沟，竖木栅，让包衣冲不过来。包衣在壕沟前停下，咱们喊话，他们就会跑。鞑子跟在后面，被包衣挡着，冲不进来。等包衣跑了，鞑子的冲锋也散了。”

王铁柱摸着下巴想了想：“林大人，这个法子行。我在辽东见过，包衣冲到壕沟前就不敢往前了，往回跑，跟鞑子自己的人撞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林曦点了点头。

“记住，咱们打的不是包衣，是鞑子。包衣是咱们的百姓，是被鞑子抓去的。能救一个是一个。”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一百多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震得议事堂的窗户嗡嗡响。

窗外，预备营的号角声又响了起来，呜呜咽咽，像是在催促什么。士兵们从营房里涌出来，在校场上列队，脚步声整齐划一，尘土飞扬。

林曦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心里默默地数着日子。调令应该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