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1635年)四月二十六日,天刚蒙蒙亮,莱阳县城外便已人头攒动。
两千五百人,步兵两千,骑兵五百。蓝色短褂,腰挎短刀,手持长矛。燧发枪队排在最前面,枪管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十五门红衣小炮用骡马拉着,排在队伍最后面,炮身上的油彩还没干透。
林曦站在台上,看着这支她一手打造出来的队伍。晨风吹起她青色官袍的下摆,腰间银带上的铜牌轻轻晃动。
“弟兄们!”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去年,鞑子在山西烧杀抢掠,杀了我们几万百姓。今年,他们又要来。杨总督调我们去宣大,不是去剿匪,是去打鞑子!”
台下鸦雀无声,连战马都不耐烦地打了几个响鼻。
“你们怕不怕?”林曦问。
没有人回答。
“我也怕。”林曦说,“但怕没有用。鞑子不会因为你们怕就不来。你们想想,两年前,你们在干什么?有的人在逃难,有的人在啃树皮,有的人在等死。现在呢?你们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这些东西是谁给的?是你们自己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一锤子一锤子打出来的。没有你们,就没有莱阳县的今天。鞑子来了,他们要抢走你们的一切——你们的土地,你们的粮食,你们的房子,你们的家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两千五百人的吼声震天动地,惊起了城墙上的一群麻雀。
林曦翻身上马,拔出腰刀,高高举起。刀刃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光弧。
“出发!”
队伍开拔了。步兵排成两列,沿着官道向西行进。骑兵队在两侧策应,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燧发枪队的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光,远远望去像一条银色的河流在移动。
沈清涵站在城墙上,看着队伍远去,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可是擦不完。
陈明远站在她旁边,叹了口气:“沈姑娘,回去吧。莱阳县的事,还等着咱们呢。”
沈清涵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揩了揩眼睛。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已经走远了,只看见一片尘土,和尘土中若隐若现的蓝色短褂。
“陈赞画,你说林大人会平安回来吗?”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会的。林大人不是一般人。”
五月中旬,义勇军抵达阳和。
阳和是宣大总督驻地,城墙不高,但很结实。城门口的石狮子被风吹雨打得斑驳不堪,但依然威风凛凛。城里的百姓听说有一支军队从山东来,都跑出来看。林曦骑在马上,一身青色官袍,腰挎短刀,英姿飒爽。身后的义勇军士兵穿着蓝色短褂,排成两列,步伐整齐。燧发枪队走在最前面,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引得百姓啧啧称奇。
“快看,那是什么枪?没见过!”
“听说是洋人教的,不用火绳,一扣就响。”
“啧啧,这队伍比咱们这边的兵精神多了。”
杨嗣昌亲自到城门口迎接。他穿着一身大红官袍,头戴乌纱帽,身后跟着十几个将佐。看到林曦,他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她的手。
“林守备,一路辛苦。”杨嗣昌上下打量着她,“一年不见,你的队伍又壮大了。”
林曦抱拳,腰弯得很深:“杨大人过奖。卑职奉命前来,听候调遣。”
杨嗣昌把她领到总督衙门,屏退左右,指着墙上挂的地图说:“鞑子已经入边了。独石口、龙门口、得胜口、尚方堡,四个方向都有他们的骑兵。人数不详,估计有两三万。”
林曦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眉头微微皱起。
“杨大人,其他部队呢?”
杨嗣昌叹了口气,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王朴的八千人在宣府北边,不敢动。祖大弼的兵在辽东,调不过来。山西那边的兵,还在路上。”他转过身,看着林曦,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眼下能打的,只有你和秦总兵的白杆兵了。秦总兵比你们早到几天,现在在城外扎营。走,本官带你去见见她。”
林曦心中一动。秦良玉——四川石砫土司,白杆兵的统领,明末最传奇的女将军。她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从未见过真人。秦良玉年过花甲,须发皆白,却仍在沙场上驰骋,崇祯三年她奉诏勤王,收复永平、遵化等四城,被崇祯皇帝诰封一品夫人。林曦心中对她十分敬重。
出了城,走了约莫二里地,远远看见一片营地。白杆兵的营地比义勇军的营地简陋得多,没有栅栏,没有壕沟,只有几排帐篷和一堆篝火。但帐篷排列整齐,篝火分布均匀,一看就知道带兵的是个老手。士兵们穿着破旧的号衣,手持白杆长矛,一个个精壮彪悍,目光如鹰。
杨嗣昌带着林曦走进中军大帐。帐中陈设简单,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一张木板桌,桌上摊着一张地图。秦良玉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茶。她穿着一身银色铠甲,铠甲上布满了划痕和凹坑,显然经历过无数战斗。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