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1635年）六月，后金兵分三路入塞劫掠，在宣府、大同、山西等地烧杀抢掠近一个月，满载而归，准备从宣府北边的得胜口出关回师。

后金军的统帅是贝勒岳托。他麾下有两万余人，其中正兵约一万五千，包衣炮灰数千。这次入边收获颇丰，牛羊、粮草、金银珠宝装了几千车，还有数千被掳的明朝百姓，准备带回去充当奴隶。岳托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长长的队伍，心中十分得意。

他选择的回师路线是得胜口。得胜口是宣府北边的一处隘口，地势开阔，便于骑兵通行。岳托之所以选这条路，是因为他入边时走的就是这条路，沿途的明军被他打得落花流水，他认为这条路线是安全的。而且他的斥候已经探明，宣府北边的明军王朴部一直躲在城里不敢出来，其他各路明军也离得很远。

岳托不知道的是，林曦的义勇军和秦良玉的白杆兵，已经在得胜口南边三十里处的山谷中埋伏了三天。

义勇军在山谷两侧的山坡上架好了十五门红衣小炮，炮口对准山谷中段的开阔地。炮手们用树枝和茅草把炮身盖住，从远处看，只是一堆乱石和枯草。燧发枪队躲在壕沟里，壕沟上面盖着木板，木板上铺了土，和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白杆兵埋伏在山谷两侧的树林里，一动不动，连马嘴都勒上了嚼子。

林曦蹲在山坡上，用望远镜观察。望远镜是特谢拉送给她的，葡萄牙货，铜管磨得锃亮，镜片清澈透明。远处尘土飞扬，后金军的队伍像一条长蛇，蜿蜒在山谷中。

走在最前面的是包衣炮灰——几千个衣衫褴褛的明朝百姓，被后金骑兵驱赶着往前走。他们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有的人连鞋都没有，赤脚踩在碎石上，一步一瘸。一个老妇人走不动了，摔倒在地，一个后金骑兵冲上来，一刀砍下去，老妇人的惨叫声在山谷中回荡。

林曦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包衣后面是后金的前锋骑兵，大约三千人，铠甲鲜明，马刀闪亮。再后面是满载辎重的车队，几千辆大车排成一列，车上堆满了抢来的粮食、布匹、金银。车队后面是后金的中军，岳托的大旗就在那里，白旄黄钺，在风中猎猎作响。最后面是后卫，大约两千骑兵。

“传令下去，”林曦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包衣冲过来时，不许开枪。喊话，让他们趴下，往两边跑。等鞑子前锋进入射程，火炮齐发！”

传令兵猫着腰，沿着山坡跑下去，把命令传给了每一个炮位和每一道壕沟。

包衣们越来越近。林曦能看清他们的脸了——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还有被绳子串在一起的青壮年。他们走得跌跌撞撞，不时有人摔倒，被后面的后金骑兵挥刀砍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她拼命地捂孩子的嘴，怕被鞑子听到。

“弟兄们，喊话！”王铁柱一声令下。

两千五百人齐声高喊：“趴下！往两边跑！不要往前冲！”

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像雷声一样滚过。包衣们听到了喊声，有的人犹豫了一下，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四周。有的人趴下了，抱着头瑟瑟发抖。有的人往两边跑，跌跌撞撞地冲进树林里。后金骑兵冲上来，砍杀了几个逃跑的，但更多的人已经散开了。

岳托在后面看到这一幕，大怒。他拔出马刀，指着前方：“前锋，加速冲锋！从包衣的缝隙中冲过去！”

但包衣还没有完全散开，后金的前锋骑兵被堵在后面，速度提不起来。骑兵们骂骂咧咧，用刀背砍挡路的包衣，包衣们惨叫连连，场面乱成一团。

林曦抓住这个机会，举起红旗，猛地落下。

“放！”

十五门红衣小炮同时开火，水泥弹和石弹砸进后金前锋骑兵的队列里。炮弹落地，炸开，碎石和水泥块四散飞溅。后金的战马被吓得乱跑，骑兵从马上摔下来，被后面的骑兵踩死。一个炮弹正好落在一名牛录额真的身边，水泥弹炸开，他的半张脸被碎石削掉，惨叫着从马上栽下来。

“燧发枪准备！”林曦下令。

九百支燧发枪同时举起。枪手们躲在壕沟里，枪口对准了乱成一团的后金骑兵。

“放！”

九百支枪同时开火，铅弹如暴雨般射向敌骑。冲在最前面的后金骑兵纷纷中弹落马，战马嘶鸣，人仰马翻。烟雾弥漫在山谷中，呛得人睁不开眼。

岳托在山谷后面听到炮声，脸色大变。他派斥候去前方查看，斥候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声音都在发抖：“贝勒爷，有明军在山谷中设伏！火器凶猛，前锋骑兵已经死伤过半！”

“哪里来的明军？”岳托一把揪住斥候的衣领。

“旗号是‘登莱义勇军’，还有一个‘白杆兵’的旗号。”

岳托皱了皱眉。登莱义勇军？他从没听说过。白杆兵倒是知道，是四川秦良玉的部队，曾在辽东打过仗，不好对付。

“有多少人？”

“看不清楚，但火炮至少有十五门，火枪不计其数，漫山遍野都是。”

岳托沉默了片刻，咬了咬牙，下令：“后卫变前锋，掉头撤退！”他不打算硬拼，这次入边已经抢够了，犯不着在这里折损兵马。至于前锋那些被困的骑兵，他只能舍弃了。

岳托之所以如此轻易地放弃，还有一个原因：他从骨子里轻视明军。在他看来，明军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偶尔打一次胜仗，不过是运气好。这次被伏击，是他大意了，不是明军有多强。下次，他不会给明军这样的机会。

林曦见后金后卫掉头撤退，没有追击。她的任务是截断敌人的退路，不是歼灭。鞑子跑了就跑了吧，反正粮草和辎重都留下了。

这一仗，义勇军和白杆兵斩获后金首级四百余颗，俘虏包衣百姓三千余人，缴获战马八百匹，粮草、兵器、金银珠宝无数。义勇军伤亡不到五十人，白杆兵伤亡一百余人。

秦良玉站在缴获的物资前，看着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感慨道：“老身打了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么轻巧的胜仗。”

林曦说：“秦总兵过奖。鞑子轻敌，咱们占了个便宜。下次他们就不会这么大意了。”

秦良玉点了点头，拍了拍林曦的肩膀：“你说得对。下次，咱们要准备硬仗了。”

岳托撤走后，林曦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后金军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在出关之前找回场子。岳托有两万多人，被义勇军和白杆兵打掉了几百前锋，但主力还在。他一定会集结兵力，正面进攻，用人数优势碾压林曦和秦良玉。

林曦和秦良玉商量后，决定不退。林曦选了一个有利地形——得胜口南边二十里处的“黄土台”，秦良玉看了地图后点头同意。

黄土台的地形是这样的：北边是一道缓坡，坡顶平坦开阔，长约两里，宽约一里。坡的东侧和西侧各有一条小河，河水不深，但河岸陡峭，骑兵无法涉渡。南边是一片乱石滩，车马难行。也就是说，后金军只能从北边的缓坡进攻，没有别的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