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1635年)七月,宣大之战的捷报以六百里加急送进了京城。
八百余颗首级,八千余被掳百姓,两千匹战马,无数粮草辎重——这份战报在兵部的案头只搁了半天,就被送进了紫禁城。不是因为林曦的面子大,是因为大明太久没有打过这样的胜仗了。上一次斩首超过五百的捷报,还要追溯到崇祯三年的遵永大捷。
兵部尚书的奏折写得很巧妙,他把功劳分成了三份:第一份归宣大总督杨嗣昌,是杨嗣昌“运筹帷幄”;第二份归秦良玉,是秦良玉“奋勇当先”;第三份才是林曦的义勇军,是“协同作战”。但就算这样,林曦的名字也第一次出现在了皇帝的案头。
崇祯皇帝看完奏折,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三年前,登州之战时,有个女子率乡兵烧粮草、围登州,战报里只提了一句“莱阳县义勇林曦”。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这个“莱阳县义勇”已经变成了“登莱义勇军守备”,带着两千五百个乡兵,打出了宣大防线一年多来最大的胜仗。
“这个林曦,是哪里人?”崇祯问身边的太监。
太监躬身:“回陛下,莱阳县人。原是一介平民,在登州之战中立功,被授为守备。”
崇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的目光落在奏折的最后一行:“登莱义勇军守备林曦,斩获首级最多,应授游击。”他拿起朱笔,犹豫了一下,批了一个“可”字。但他没有召见林曦的打算。一个女人,打几仗可以,进京面圣,不合体统。
捷报传到莱阳县时,全城百姓都出来迎接。
城墙上挂满了红绸,街道两旁挤满了人,有人放鞭炮,有人敲锣打鼓。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举着用芦苇杆做的旗子。老人们站在路边,抹着眼泪。他们的儿子、孙子、女婿,就在义勇军里。活着回来了,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林曦骑在马上,一身青色官袍沾满了尘土和硝烟,脸上晒得黝黑,但腰板挺得笔直。身后的义勇军士兵排成两列,步伐整齐。燧发枪队的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骑兵队的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千五百人,出征时两千五百人,回来时两千一百余人。四百个弟兄永远留在了宣大的战场上。
陈明远和沈清涵站在县衙门口,看着林曦回来,激动得热泪盈眶。
“林大人,你回来了!”陈明远迎上去,声音哽咽。
林曦翻身下马,把马鞭递给亲兵。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左肩上还缠着纱布,那是黄土台之战中被碎石划伤的口子,还没好利索。
“回来了。陈赞画,这段时间莱阳县怎么样?”
“一切都好。屯田丰收,工厂正常,学堂也办起来了。”陈明远擦了擦眼角,“林大人,朝廷的嘉奖令到了。升你为游击,从三品。”
林曦接过嘉奖令,展开。上面写着:“登莱义勇军守备林曦,率部出征宣大,斩获鞑虏首级八百余颗,救回被掳百姓八千余人,功勋卓著。特授登莱义勇军游击,从三品,赐银一千两,绸缎五十匹。”
林曦跪下接旨。她站起来,把嘉奖令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从守备到游击,她用了两年。从一介白身到从三品武官,她用了不到三年。她一路走来,靠的不是家世,不是关系,不是银子,是战功,是士兵们的血,是她自己的命。
但她也清楚,这份嘉奖令上写的“八百余颗”,只是她报上去的数字的一半。另一半,被兵部的老爷们“抹”掉了。她懒得争,争也争不过。
“陈赞画,把嘉奖令贴出去,让全城百姓都看看。”林曦说,“另外,从今天起,义勇军的军饷涨一成。战死的抚恤,翻倍。”
陈明远一愣:“林大人,涨军饷、翻倍抚恤,咱们的银子不够——”
“不够就想办法。”林曦打断他,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弟兄们跟我出生入死,我不能让他们白死。那些从鞑子手里救回来的百姓,也要安置。分给他们土地,给他们农具、种子,让他们在莱阳县安家。”
陈明远点头,在账本上刷刷地记下:“是。”
宣大,得胜口。
岳托带着残兵败将退回关外时,天已经黑了。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不到一万五千人——出征时的两万多人,折损了两千。两千,对于一场入边劫掠来说,不算多。但对于岳托来说,这是奇耻大辱。他从来没有在明军手里吃过这么大的亏。
更让他恼怒的是,打他的人不是王朴,不是秦良玉,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女游击。
林曦。登莱义勇军。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岳托回师后,皇太极在盛京召集诸贝勒大臣议事。大殿上,岳托跪在阶下,盔甲上的血迹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岳托,你可知罪?”皇太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岳托低着头,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臣知罪。臣轻敌冒进,中了明军埋伏,折损兵马,请汗王治罪。”
皇太极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大殿中央,环顾四周。阿济格、多尔衮、多铎、代善、莽古尔泰,各旗旗主都在。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在盘算着什么。
皇太极心里清楚,岳托这一仗打得不好,但罪不在岳托。他派岳托入边的时候,就没指望他能打多大的胜仗。他的目的不是劫掠,是消耗明朝的国力,是让明朝的君臣互相猜忌。岳托做到了。明朝的王朴不敢打,明朝的梁廷栋畏敌如虎,明朝的朝廷还在内斗。
唯一的意外,是那个林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