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福走后第五天，又来了一拨人。

这次来的不是官家的人，是商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范，自称是山西范家的掌柜。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钩，手指上戴着一枚祖母绿戒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林游击，久仰久仰。”范掌柜抱拳，满脸堆笑，“小的是山西范家的掌柜，姓范名永贵。这次来莱阳，是想跟林游击谈笔生意。”

林曦心中一动。山西范家——她听说过这个名字。范永斗，八大晋商之首，垄断着北方边境贸易。有人说他们暗中跟后金做生意，把粮食、铁器、火药卖给鞑子。但这些都是传言，没有真凭实据。

“范掌柜请坐。上茶。”林曦不动声色，指了指旁边的椅子，“什么生意？”

范永贵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双手递过来，恭恭敬敬：“林游击，您的白糖、酒精、肥皂，在江南卖得很好。我们范家想代理您的货，卖到北边去。蒙古、辽东，都是大市场。价格翻倍，利润五五分。”

林曦接过单子，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没有再看第二眼。

“范掌柜，我的货不卖北边。”

范永贵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林游击，这是为何？北边的市场比江南大得多——”

“不卖。”林曦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商量，“我的货，只卖江南，只卖南洋。北边，不卖。”

范永贵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他是生意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林游击，生意归生意，打仗归打仗。您在北边打仗，我们在北边做生意，不冲突。再说了，您的货卖到北边，赚了银子，还能多养兵，多造火器，何乐而不为？”

林曦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像刀子一样锋利。

“范掌柜，你们的货卖到北边，是卖给谁？”

范永贵打了个哈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遮住了半张脸：“当然是卖给蒙古人。蒙古人缺茶叶、缺粮食、缺布匹，我们的货到了那边，不愁卖。”

林曦没有追问。她知道追问也没用。晋商跟后金做生意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朝廷知道，但管不了。她一个小小的游击，更管不了。

但她可以管住自己的货。

“范掌柜，我的货不卖北边。这是规矩，不能破。”

范永贵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站起来抱拳，脸上依然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热络了：“林游击既然有难处，小的就不勉强了。告辞。”

林曦送他到门口。范永贵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说：“林游击，您在宣大打的那一仗，我们范家也听说了。好本事。不过——”他顿了顿，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您得罪的人不少。朝中有人，辽东有人，北边也有人。您小心。”

林曦没有说话，看着他上了马车，扬长而去。马车轮子在青石板上碾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陈明远从旁边走出来，脸色凝重：“林大人，这个范永贵，来者不善。”

林曦说：“我知道。他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来探虚实的。晋商跟鞑子有来往，鞑子想摸我的底，就派他们来了。”

“那咱们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们摸他们的底，咱们练咱们的兵。该防的防，该打的打。”林曦转过身，往县衙里走，“让燕儿把兵工厂的守卫加倍。从今天起，没有我的手令，谁也不许进出。”

陈明远点头：“是。”

范永贵走后不到一个月，京城里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传言。

有人说，林曦在宣大战场上跟鞑子眉来眼去，故意放走了岳托的主力。有人说，林曦的义勇军里混进了鞑子的奸细，义勇军的火器图纸已经被偷运出关。还有人说，林曦在莱阳县私通后金，暗中卖给鞑子火药和粮食。

这些传言像瘟疫一样蔓延，从京城传到登州，从登州传到莱阳。

陈明远把这些传言收集起来，写在几张纸上，摆在林曦面前，脸色铁青。

“林大人，有人在背后使坏。”

林曦拿起那些纸条，一条一条地看。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微微收紧，把纸条的边缘捏出了褶皱。看完后，她把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住。

“这不是一般的使坏。”她说，“这是反间计。鞑子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