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远一愣:“鞑子?”
“岳托在宣大吃了败仗,回去没法交代。他要找借口,就说不是他打不过,是明军里有内应。他编这些谣言,是想让朝廷怀疑我。朝廷一怀疑,就会把我调走,甚至杀了我。鞑子不费一兵一卒,就除掉了一个对手。”
王铁柱在旁边听得火冒三丈,一掌拍在桌上,茶碗都跳了起来:“林大人,咱们去打鞑子,反倒被鞑子诬陷!朝廷那帮人,难道看不出来?”
“看出来又怎样?”林曦说,“他们不想看出来。有人想借这个机会整我,有人想借这个机会整杨道台。鞑子的谣言,正好给了他们借口。”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远处的冶铁工坊烟囱还在冒烟,但烟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陈赞画,你帮我写一封信,送到杨道台那里。把京城里的传言告诉他,问他朝廷是什么意思。”
陈明远点头,磨墨铺纸。
杨嗣昌的回信很快来了,信纸上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信中说,朝中有人弹劾林曦“私通后金”,温体仁的人趁机发难,要罢免林曦的军职。杨嗣昌在朝堂上据理力争,说林曦刚刚在宣大打了胜仗,怎么可能私通后金?温体仁的人拿不出证据,只好作罢。但林曦的升迁文书虽然已经批了,后续的赏赐却被克扣了不少——原本说好的一千两银子,只拨了四百两;绸缎五十匹,只给了二十匹。
林曦看完信,没有生气。她把信放在油灯上,看着火苗舔舐纸边,慢慢烧成灰烬。
“林大人,不留着?”陈明远问。
“留着没用。”林曦说,眼睛盯着那团火焰,“杨道台能保我一时,保不了我一世。我需要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
林曦没有回答。她看着最后一点纸灰飘落,沉默了很久。
崇祯八年冬,清军第三次入塞。
这一次领兵的是阿济格,皇太极的弟弟。他率军从喜峰口破关而入,一路南下,连克昌平、良乡、顺义等十六城,俘获人畜十七万。后金军在关内耀武扬威,“艳服乘骑,奏乐凯归”,还在树上刻了“各官免送”四个字羞辱明军。
宣大总督梁廷栋和兵部尚书张凤翼怯战畏敌,每日服食大黄取泻求死。朝廷上下,能战的没几个,敢战的更少。京城戒严,崇祯急调各路兵马勤王,但真正能打的,没有几支。
林曦的义勇军没有接到调令。
她坐在莱阳县衙里,看着北方传来的战报,心中五味杂陈。窗外的雪下得很大,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
陈明远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林大人,朝廷为什么没调咱们?”
林曦放下战报,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不是朝廷忘了咱们,是有人不想让咱们去。祖大寿在兵部的人压着咱们的调令,不让咱们北上。不是怕咱们打不过,是怕咱们打了胜仗。打了胜仗就要升官,升了官就更不好控制了。”
王铁柱在旁边骂了一句脏话。
但祖大寿也不是不让林曦打仗。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让她去送死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崇祯九年(1636年)春,皇太极在盛京称帝,改国号为清。
多尔衮、范文程等人策划了一个大动作:联合晋商,在山西境内设伏,一举歼灭明朝在北方仅存的几支能战之兵。范文程是清朝开国文臣领袖,设反间计除掉袁崇焕就是他出的主意。这一次,他把目标对准了林曦。
晋商范永斗等人与后金早有勾结。他们掌握了林曦的详细情报:兵力、装备、训练方式、火器性能。这些情报被源源不断地送到盛京。范文程分析后得出结论:林曦的义勇军之所以能打,靠的是火器和阵型。只要切断她的补给线,迫使她在不利地形作战,这支军队就不堪一击。
于是,范文程向皇太极献计:由晋商出面,策动朝中大臣,把林曦调到山西代州守城。代州是晋商的势力范围,城墙年久失修,粮草储备不足,且地处平原,无险可守。义勇军到了那里,就是瓮中之鳖。
皇太极采纳了范文程的计策。
朝中,祖大寿的人以“山西匪患猖獗,急需能战之兵”为由,建议调林曦的义勇军驻防代州。温体仁的人附议。杨嗣昌反对,但孤掌难鸣。
崇祯皇帝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