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送到莱阳县时，林曦正在学堂里给学员们讲课。

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指着墙上挂着的地图，讲的是黄土台之战的地形选择。学员们听得入神，有的还在本子上记笔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明远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拿着一份公文。

“林大人，朝廷的调令。”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曦接过调令，展开。上面写着：“登莱义勇军游击林曦，即率所部移驻山西代州，协防该城。不得有误。”落款是兵部的大印，红彤彤的，刺眼得很。

她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折好，收进袖子里。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散了吧。”她对学员们说。

学员们纷纷起身，抱拳行礼，鱼贯而出。议事堂里只剩下林曦和陈明远。

“林大人，这是什么？”陈明远问，虽然他已经猜到了。

“调令。让我们去山西代州守城。”

陈明远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走到地图前，找到代州的位置，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代州？那是晋商的地盘！城墙破得不成样子，粮草也不够，四面都是平原，无险可守。这不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林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

“我知道。但朝廷的调令，不能违抗。”

王铁柱从外面冲进来，满头大汗，显然是听到了消息。他一进门就嚷：“林大人，咱们不能去！去了就是死！代州那地方我去过，城墙矮得马都能跳过去，护城河早就干了，城里的百姓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守？”

“不去也是死。”林曦转过身，看着他们，“违抗朝廷调令，就是造反。朝廷正好有借口收拾我们。到时候，咱们辛辛苦苦攒下的这点家底，全都会被抄走。你们想看到那一天吗？”

王铁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过，去也不一定是死。代州虽然危险，但也不是必死之地。只要咱们做好准备，未必不能打。”

林曦知道，此行凶多吉少。但她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她把所有骨干召集到议事堂，关起门来，开了整整一天的会。王铁柱、李慕兰、赵燕儿、陈明远、沈清涵，还有几个千总和把总，坐了一屋子。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茶换了好几壶，没有一个人离开。

“调令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林曦站在地图前，指着代州的位置，“代州地处山西中部，是太原北上大同的交通要道，与宁武关、偏头关并称山西三关。城墙年久失修，粮草储备不足，而且晋商在那里势力盘根错节。清军调我们去那里，就是想在那里吃掉我们。”

王铁柱问：“林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准备。”林曦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把能带的都带上。火药、铅弹、水泥弹、粮食、药品、工匠、工具，一样都不能少。”

她走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清单。她的字写得很快，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第一，粮草。细粮带一万石，杂粮带两万石。走海路运到天津，再从天津转陆路。路上损耗至少三成，所以要加倍准备。”

陈明远飞快地记着，手都在抖。他从未见过林曦如此郑重其事地准备一场仗。

“第二，军械。燧发枪九百支，红衣小炮三十门——出征前再铸五门，火药两万斤，铅弹十万发，水泥弹三千发。石弹不计其数，能带多少带多少。”

赵燕儿站起来：“师父，三十门炮，咱们的骡马不够。一门炮要四匹马才能拉得动，三十门就要一百二十匹。咱们没有那么多的挽马。”

林曦想了想：“用牛。代州那边的百姓种地多用牛，到了当地再征调。先把炮运过去再说。”

赵燕儿点头坐下。

“第三，药品。金创药、酒精、绷带，刘大夫带着医疗队全部随军。刘大夫，你列个单子，缺什么提前说。”

刘大夫坐在角落里，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闪着银光。他点了点头：“老朽这就去准备。”

“第四，工匠。燕儿带二十名铁匠、十名火药匠随军，负责维修火器和铸造炮弹。赵大锤留在莱阳，继续生产，不能断。”

赵燕儿又站起来：“师父，二十名铁匠够了，但工具要带足。砧子、锤子、风箱、模具，一样都不能少。”

“你列单子，交给陈赞画。”

“第五，工具。铁锹、镐头、斧头、锯子，用来修城墙、挖壕沟。这些让赵大锤赶制，出发前要备齐。”

陈明远记完，抬起头：“林大人，咱们带多少人？”

林曦想了想，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义勇军两千五百人，全部带走。预备营留一千人守莱阳，由沈清涵和陈赞画负责。屯田军一万人不动，继续种地、训练。”

沈清涵站起来，抱拳道：“林大人，莱阳县交给我，你放心。”

林曦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沈清涵已经从一个想自杀的弱女子，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管理者。她心思细密，办事稳妥，把后方交给她，林曦放心。

“骑兵呢？”李慕兰问。

“骑兵队现有五百人，全部带走。但马匹不足，只有四百匹。从预备营再调一百匹，凑足五百匹，勉强一人一马。长途奔袭不够用，但到了代州，可以从当地征调晋商的马匹。晋商手里有的是好马，他们不卖，咱们就征用。”

李慕兰点头：“是。不过林大人，马料也要带足。五百匹马，一天就要吃掉五十石粮食。咱们的粮草……”

“不够就从当地买。晋商手里有的是粮食和草料，他们不卖，咱们就征用。”林曦的语气不容置疑。

她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另外，多带一些银子和布匹。到了代州，要用银子买粮、买情报。布匹可以赏赐给百姓，收买人心。”

陈明远在账本上又添了一笔，然后抬起头，眉头紧锁：“林大人，这一趟下来，少说也要花掉上万两银子。咱们的家底……”

“家底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林曦打断他，“花。”

出发前，林曦把所有的军官召集起来，讲了一次大课。这次讲的内容不是战术，不是队列，而是大凌河。

议事堂里坐满了人，连门口都站了好几排。王铁柱坐在第一排，李慕兰靠在后墙上，赵燕儿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拿着一把没装完的燧发枪。

“你们知道大凌河之战，祖大寿是怎么输的吗？”林曦站在台上，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