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凌河城被围了三个月,城中粮尽援绝,最后杀人相食。祖大寿不是不想守,是守不住。清军围而不攻,断了粮道,城中没粮食,再能打的兵也撑不住。”
她走到地图前,指着代州的位置。
“代州和大凌河不一样。代州是内地,不是边境。清军不可能长期围困,因为他们的补给线太长,从关外到代州,上千里路,粮草辎重全靠牛车马车拉,撑不了那么久。但他们可以断我们的粮道。晋商会帮他们。”
王铁柱举手:“林大人,那咱们怎么办?”
“不能死守。”林曦说,手指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了一下,“死守就是等死。我们要主动出击,在清军围城之前,先把他们的粮道断了。”
她指着地图上的几条路线,声音提高了一些。
“清军从关外来,最可能的路线是走大同南下,经雁门关到代州。雁门关是险要之地,清军不会硬攻,他们会绕过雁门关,从东边的茹越口或西边的宁武关进入。茹越口地势险峻,骑兵难行;宁武关有大路,但路程远。他们最可能走的是茹越口——虽然难走,但出其不意。”
李慕兰问:“林大人,咱们怎么知道他们会走哪条路?”
“咱们不知道,但咱们可以派人去打听。代州当地的百姓,被清军抢过、杀过,恨鞑子入骨。他们一定会帮咱们。到了代州,第一件事就是发动百姓,建立情报网。清军的斥候再厉害,也比不上当地百姓的眼睛。”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另外,咱们还要联络农民军。”
陈明远一愣,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林大人,农民军是朝廷的敌人——”
“在代州,清军才是最大的敌人。”林曦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农民军也是汉人,他们也恨鞑子。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只要能帮咱们打鞑子,谁都可以合作。”
议事堂里安静了片刻。军官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皱眉,但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都听明白了吗?”林曦问。
“明白了!”上百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震得窗户嗡嗡响。
崇祯九年(1636年)四月,义勇军从莱阳县出发。
天刚蒙蒙亮,队伍就已经在城外列队完毕。两千五百人,五百骑兵,两千步兵。三十门红衣小炮用骡马拉着,排成一长列。燧发枪队的枪管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骑兵队的马刀在腰间晃来晃去。
林曦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莱阳县的城墙。沈清涵和陈明远站在城墙上,朝她挥手。沈清涵穿着一身青色长裙,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陈明远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账本,用力地挥了挥。
林曦挥了挥手,打马扬鞭,朝队伍前方疾驰而去。
队伍走了半个月,穿过了济南府,越过了太行山,终于到达了代州。
代州城比林曦想象的还要破旧。
城墙多处坍塌,有的地方甚至可以直接爬上去。城门歪歪斜斜,门板上的铁钉都锈断了,推门的时候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城墙上连像样的火炮都没有,只有几门锈迹斑斑的碗口铳,炮口堵满了泥土,不知道多少年没放过。
城里的百姓面黄肌瘦,穿着打满补丁的破衣裳,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到义勇军来了,他们的眼神里既有高兴,也有害怕。高兴的是,总算有人来守城了。害怕的是,这些兵会不会像其他明军一样,抢粮抢钱,□□妇女。
林曦进城后,第一件事不是去拜见当地官员——代州的知州已经跑了,据说躲到了太原——而是派人去张贴告示。
告示上的字是陈明远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登莱义勇军游击林曦,奉旨守城。凡代州百姓,愿助守城者,每日给粮一升,银一钱。愿提供情报者,赏银一两。愿从军者,月饷二两,包吃包住。”
告示贴出去后,代州的百姓议论纷纷。一升粮,一钱银,对于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百姓来说,是天大的诱惑。
当天就有几百人来报名。
一个黑瘦的汉子挤到最前面,对登记的王铁柱说:“军爷,俺报名!俺会打铁,会修农具,能不能修枪?”
王铁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修过枪?”
“没有。但俺打过锄头、打过镰刀,道理差不多吧?”
王铁柱哭笑不得,把他领到赵燕儿面前。赵燕儿看了看他的手,让他拆了一支旧枪试试。那汉子笨手笨脚地拆了半天,最后还是装回去了。赵燕儿摇了摇头:“力气够,手不够巧。去辎重队吧,搬炮弹。”
汉子也不挑,高高兴兴地去了。
林曦知道,光靠告示和银子不够。她需要真正打动代州的百姓。
她让李慕兰带着骑兵队,在代州城外的村庄里转了一圈,把清军往年劫掠的惨状一件一件地讲给百姓听。哪一年杀了多少人,哪一年抢了多少粮食,哪一年烧了多少房子。这些都不是编的,是血淋淋的事实,代州的百姓比任何人都清楚。
李慕兰骑在马上,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对围拢来的村民说:“崇祯七年,鞑子从得胜口入边,在代州城外杀了三千多人,抢了一万多头牲口。你们当中,谁家没有死过人?谁家没有被抢过?”
村民们沉默着,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了拳头。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站了出来,声音颤抖:“我儿子就是那年被杀的。鞑子进村的时候,他正在地里干活,一箭射穿了喉咙。我老伴哭瞎了眼,去年也走了。”
李慕兰翻身下马,走到老汉面前:“老人家,林大人说了,这次鞑子再来,咱们不躲了。咱们跟他们打。你愿意帮我们吗?”
老汉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怎么帮?”
“盯着晋商。他们跟鞑子有来往,一定会给鞑子送粮、送情报。你们帮我们把他们的行踪记下来,告诉我们。我们替你们杀鞑子,替你们报仇。”
老汉跪下来,老泪纵横:“林大人,你只要能把鞑子赶走,我们代州百姓这条命就是你的。”
消息传开后,代州的百姓被发动起来了。他们自发组织起来,在城外的村庄里设立哨卡,监视晋商的一举一动。晋商的粮车、车队、信使,还没出村,消息就已经传到了林曦的耳朵里。
一个放羊的少年看到范家的车队半夜偷偷出城,往北边去了,第二天一早就跑到城里报告。一个拾柴的老妇人在山路边捡到了一封被风吹落的信,虽然不识字,但知道上面有满文,赶紧送到县衙。
林曦的情报网,第一次比清军的斥候跑得更快。
她站在代州城墙上,看着城外连绵的山峦和田野,心里默默盘算着。
代州城虽然破,但不是不能守。城墙可以修,壕沟可以挖,百姓可以发动。只要给她一个月的时间,她就能把这座破城变成一座堡垒。
但她知道,清军不会给她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很快就会来。
“传令下去,”她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全军昼夜不停,抢修城墙。王铁柱负责北面,李慕兰负责南面,赵燕儿负责架设火炮。七天之内,我要看到一座不一样的代州城。”
传令兵领命而去。
林曦转过身,看着城下忙碌的士兵和百姓。他们扛着砖石,推着土车,喊着号子,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压力,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