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营在城外分别扎营,营帐排列整齐,每个营门口都竖着一面旗,上面写着“代州义民军”四个大字。士兵们领到了新衣服、新鞋子,吃上了热乎饭,一个个精神抖擞。
林曦站在台上,面前是一千二百个义民军士兵。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流寇,是代州义民军。你们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义勇军给的。你们要记住,谁给你们饭吃,谁给你们衣穿,谁给你们兵器。”
“林大人!”一千二百人齐声高呼,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林曦还招揽了第三股农民军,头领叫赵大脚,手下有三百人。赵大脚是个老实人,落草前是个佃农,被地主逼得活不下去了才上山。他没什么野心,听说有饭吃、有军饷,二话不说就带着人来了。
三股农民军加起来,一共两千人。加上义勇军的两千五百人,代州的守军达到了四千五百人。
林曦把这两千人分成五个营,每营四百人,由义勇军的军官担任营长。每天训练四个时辰,上午练队列、阵型,下午练火器操作。王铁柱亲自督练,一丝不苟。谁偷懒,一脚就踹过去;谁练得好,当场赏酒喝。
“你们以前打官军,是因为官军欺负你们。现在,我带你们打鞑子。鞑子杀了你们的爹娘,烧了你们的房子,抢了你们的粮食。你们不恨吗?”
“恨!”一千多人的吼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恨就打。打不过,我教你们打。没有兵器,我给你们兵器。没有饭吃,我给你们饭吃。你们只管把命交给我。”
“是!”
粮草告急的消息传到林曦耳朵里时,她正在城墙上巡视。
陈明远把账本递过来,脸色难看,手指都在发抖:“林大人,从莱阳带来的粮草已经消耗了四成,而代州的粮商一粒米都不肯卖给我们。范家、乔家、渠家、常家,全都一个口径——‘没有粮’。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撑一个月。”
林曦合上账本,没有生气。她早就料到会这样。晋商跟后金勾勾搭搭,不可能把粮食卖给打后金的人。
“哪个粮商最大?”
“城东的永丰号,范家的产业。范永贵亲自坐镇。永丰号占了代州粮市的三成,他不开口,其他粮商谁也不敢卖。”
“走,去永丰号。”
林曦只带了王铁柱和四个亲兵,穿着便服,走进了永丰号。王铁柱把腰刀藏在长衫下面,四个亲兵也扮成了随从的模样。
永丰号是代州城最大的粮铺,三间门面,后头还有十几个大仓库。柜台上摆着算盘和账本,墙上挂着“童叟无欺”的匾额,金字闪闪发亮。
范永贵正在柜台上打算盘,看到林曦进来,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堆起笑容,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弯腰拱手。
“林游击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请坐,上茶!”
林曦也不客气,在太师椅上坐下,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好茶,龙井,清香扑鼻。
“范掌柜,我来买粮。”
范永贵赔着笑,脸上的褶子堆成了一朵花:“林游击要多少?”
“细粮五千石,杂粮一万石。三天之内,送到城外的军营。”
范永贵的笑容僵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让伙计们退下,又亲自关上了门。门板合拢的瞬间,屋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林游击,实不相瞒,小店没有这么多粮。”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林游击,您可知您现在的处境?”
林曦端着茶碗,不动声色,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你说。”
范永贵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林曦旁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耳语:“林游击在宣大打了一仗,斩首八百,救了八千百姓,功不可没。可朝廷给您什么了?升了个游击,赏银还被克扣。祖大寿要吞您的兵,温体仁要压您的功,晋商不卖您粮。您在这里拼死拼活,朝中那些人却在背后捅您的刀子。”
林曦没有说话,手指在茶碗边缘轻轻摩挲。
“林游击,您是个聪明人。这大明朝,气数将尽。辽东的鞑子、中原的流寇、朝中的党争,谁也救不了。您手里有精兵,有火器,有粮饷,何必替一个烂透了的朝廷卖命?”范永贵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清国汗王求贤若渴,像您这样的将才,到了那边,封王封侯不在话下。只要您点个头,粮草、军饷、兵器,清国全包了。代州城也不用守了,您带着兵往北一走,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林曦放下茶碗,茶碗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看着范永贵,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范永贵觉得自己像被一条蛇盯上了。
“范掌柜,你说完了?”
范永贵一愣:“林游击——”
“我说过,我的货不卖北边。我的兵,也不会往北边走。”林曦站起来,椅子向后挪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三天。三天后我来提粮。没有粮,我提你的人头。”
她转身就走,脚步沉稳,不紧不慢。王铁柱跟在后面,手按在刀柄上,狠狠地瞪了范永贵一眼。那目光像刀子一样,范永贵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
范永贵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他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然后猛地一拍桌子。
林曦走后,范永贵立刻关上门,叫来几个心腹伙计。他把人都拢到后院,关紧院门,压低声音说了一通话。
“那个女人不识抬举。她不走,我们走。今晚连夜把仓库里的粮食、银子、布匹全部装车,从北门出城,往太原方向撤。通知其他几家——乔家、渠家、常家——让他们一起走。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烧掉,一粒米也不给她留。”
一个伙计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城门口有义勇军的兵把守——”
“走小路。城北有条小路,通到山里面,绕过关卡。我已经派人探过了,那条路平时没人走,晚上更没有。”范永贵咬着牙,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快去准备。天黑就动手。”
范永贵把自己的家丁全部调来,守在仓库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他自己则骑马去了其他几家晋商那里,密谈了一下午。每一家他都亲自去,亲自谈,说林曦要抢他们的粮,要抄他们的家,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城里的百姓早就把消息传到了林曦耳朵里。
一个在永丰号扛活的苦力,听到了范永贵和伙计们的对话,趁着上厕所的工夫溜了出来,一路小跑跑到县衙。一个卖菜的老汉,看到范家的马车半夜在装货,天不亮就来报告。一个放羊的少年,看到城北小路上有人踩出了新脚印,也跑来报信。
林曦的情报网,比范永贵的马车跑得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