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珠江,白鹅潭。
雾气浓得化不开,吞没了远处的沙面岛,连近处泊船的轮廓都模糊成一片片鬼影。朱拉图站在一艘不起眼的驳船船头,裹紧大衣,仍挡不住水面的阴寒湿气。胡天生立在他身侧,神色紧绷,不时望向怀表。
约定的时间是子时三刻。
“殿下,玉芙蓉的人,可靠么?”胡天生压低声音,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很快便知。”朱拉图语气平静,目光锁在浓雾深处。驳船静静地随波轻晃,船上除了他们,只有两名从暹罗带来的心腹侍卫,以及那箱伪装成茶叶的“滇红”——内里是五十支拆解的□□手枪零件,足以武装一个小队。
水声哗啦,一艘乌篷小艇无声地破雾而来,靠上驳船。艇上跳下一个精瘦的汉子,黑衣黑裤,面容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他走到朱拉图面前,也不行礼,只低声道:“东山来的货?”
“百子路七号。”朱拉图对道。
汉子点点头,一挥手,小艇上又下来两人,迅速又沉默地将那箱货搬上小艇。动作麻利,显然是老手。
“跟我走。”汉子说完,径自跳回小艇。
朱拉图与胡天生对视一眼,带上侍卫,跟着上了小艇。小艇掉头,向雾气更深处驶去。没有灯火,全凭船公对水道的熟悉,在迷宫般的舢板、货船、渔房间灵活穿行。偶尔有较大的渡轮驶过,掀起的浪让小船颠簸。
约莫一刻钟后,小艇驶入一片更为僻静的水域,两侧是黑黢黢的仓库高墙。汉子示意停靠在一处石阶旁。石阶上方,一扇锈蚀的小铁门虚掩着。
“从这门进,穿过仓库,后门有车等。”汉子低声道,“路上有人,但都是自己人,莫出声,跟紧。”
朱拉图踏上湿滑的石阶,胡天生紧随其后,两名侍卫断后。铁门内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堆满杂物,霉味扑鼻。通道尽头隐约透出昏暗的光。
引路的汉子走在最前。就在即将踏入光亮处时,朱拉图脚步忽然一顿。
“等等。”他声音极低。
前面汉子身形微不可查地一僵。
“这箱子,刚才搬动时,锁扣响了一声。”朱拉图的目光落在汉子脚边那个茶叶箱上,“我亲手扣的锁,不是这个声音。”
话音未落,前方光亮处骤然爆出几声怒喝:“别动!举手!”
数道手电光柱射来,刺得人睁不开眼。人影幢幢,至少七八人,手中长□□械分明。看衣着打扮,既非军警,也非帮会,倒像是……家丁护院?但动作训练有素,绝非乌合之众。
“中计了!”胡天生低吼,拔枪欲射。
“别开枪!”朱拉图厉声制止,缓缓举起双手。对方人数占优,又占了地利,硬拼是下策。他目光锐利地扫向那引路的汉子,对方已退入阴影,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冷笑。
“这位……暹罗的贵人,”一个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官话响起,一个穿着绸衫、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从持枪者身后踱出,手里玩着两个核桃,“这么晚,带着这么重的‘茶叶’,是要去哪儿发财啊?”
朱拉图心念电转。不是日本人直接动手,也不是军警查抄。看这架势,倒像是本地豪强设卡“剪径”。可时机地点拿捏得如此精准,绝非巧合。
“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朋友?”朱拉图用流利的粤语沉声问,“这货,是南天盟玉芙蓉姑娘的条子,阁下也敢拦?”
“玉芙蓉?”鼠须男人嘎嘎笑了起来,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好说,好说。正是颜大家‘请’诸位过来一叙的。不过嘛……”他话音一转,眼神变得阴鸷,“颜大家如今怕是自身难保,顾不得各位了。这货,还有各位身上的‘路引’,兄弟我就代收了。放心,只要配合,留诸位一条生路。”
自身难保?朱拉图心中一沉。是玉芙蓉出事了,还是这根本就是她与别人做的局?
他目光飞快扫视四周。仓库很高,顶上可能有天窗。两侧是堆积的货箱,但空隙不大。对方呈半圆形包围,退路只有来时那条狭窄通道,此刻恐怕也已被人堵上。
“货可以给你。”朱拉图缓缓放下手,示意胡天生和侍卫也放松,“但我要见玉芙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见了,货自然归你,我另有大礼奉上。”
鼠须男人眯起眼,似乎在权衡。朱拉图的外貌、气度,以及临危不乱的架势,显然不是普通商人。他口中的“大礼”也让人心动。
就在对方犹豫的刹那,异变陡生!
“砰!砰砰!”
仓库顶棚突然传来几声爆响,不是枪声,更像是瓦罐破碎!紧接着,数个燃烧的小球带着刺鼻的硫磺气味和浓烟滚落下来,瞬间在双方之间爆开大团黄白色的烟雾!
“咳咳!是烟障!闭气!”鼠须男人大叫,场面一时大乱。
“这边!”一个低促的女声在朱拉图侧后方响起。是那引路的汉子!不,此刻听声音竟是女子伪装!她一把拽住朱拉图的胳膊,力大惊人,不由分说将他拉向侧面一堆货箱后。
胡天生和侍卫反应极快,立即跟上。货箱后竟有一个隐蔽的活板门,直通下层!
几人鱼贯而下,上面传来杂乱的叫骂、咳嗽和零星枪声。活板门在头顶合拢,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下方传来微弱的水声和潮气。
“跟我来,别出声。”那“汉子”——此刻已能辨出是女子身形——压低声音,点燃一支小小的牛角灯,昏黄的光照亮了脚下湿滑的石阶。下面是一条废弃的下水道,污水仅没脚踝,但气味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