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玉芙蓉的人?”朱拉图一边疾走一边问。
“阿四,芙蓉姐的贴身护卫。”女子简短答道,脚步不停,“我们被卖了。码头接应的兄弟里有内鬼,换了人。芙蓉姐察觉不对,让我务必亲自跟来。刚才那伙人是‘五羊帮’的,专做黑吃黑的买卖,背后有人指使。”
“是谁?”
“不清楚。但能准确知道这次运货的时间和路线,还能买通我们一个兄弟……”阿四的声音带着寒意,“不是一般人。芙蓉姐让我带话:通道是真的,但有人不想让殿下用这条通道。香港的货,会另想办法送到。请殿下立刻回沙面,近期勿再外出,她会再联系。”
“她人在哪里?安全吗?”
“暂时无碍。但醉花荫……恐怕被盯上了。”阿四在一处岔道口停下,指着左边,“从这里一直走,见到铁梯上去,是荔枝湾一处荒废的码头,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送你们回沙面。我得回去帮芙蓉姐。”
说完,她将牛角灯塞给胡天生,转身便要消失在右边黑暗的岔道。
“等等!”朱拉图叫住她,从怀中摸出那枚“南天盟”客卿令,塞到她手里,“把这个交给玉芙蓉。告诉她,我欠她一次。需要时,凭此令,暹罗之力,可供驱策。”
阿四握紧铜牌,在微光中看了朱拉图一眼,重重点头,随即身影没入黑暗。
朱拉图不再迟疑,带着胡天生和侍卫,沿左岔道快步前行。污水溅湿了裤脚,腐臭的气味令人作呕,但他此刻心中念头飞转。
是谁泄露了消息?五羊帮背后是谁?日本人?英国人?还是广州城内其他觊觎这条通道的势力?玉芙蓉的处境究竟如何?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果然出现一道锈蚀的铁梯。攀爬上去,顶开沉重的铸铁井盖,清冷新鲜的空气涌入。外面正是荔枝湾僻静处的一个小码头,一艘带篷的小船静静靠在岸边,船头蹲着个抽烟袋的老头,仿佛等了许久。
见到他们,老头也不多话,磕磕烟袋,示意上船。
朱拉图最后回望了一眼黑暗的下水道出口,弯腰钻进船舱。小船悄然离岸,滑入被晨曦微光染成灰蓝色的江面。
同夜,醉花荫后园。
玉芙蓉未眠。她坐在临水小轩中,面前摊着一张广州城防图,指尖在几处码头、关卡轻轻点过。窗外传来极轻微的瓦片响动。
她神色不变,依旧看着地图,只淡淡道:“来了就进来吧,阿四。”
窗户无声开启,阿四矫健地跃入,身上还带着夜露寒气。“姐,人送走了。这是那位殿下给的。”她将客卿令放在桌上。
玉芙蓉拈起铜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颜”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倒是个爽快人,不枉我冒险救他一场。”她收起铜牌,“五羊帮那边,查到是谁牵的线了么?”
“抓了个活口,撬开了嘴。”阿四声音冰冷,“是陈炯明旧部一个姓李的参谋,搭的线。但姓李的,上个月偷偷去过两趟日本领事馆。”
“果然。”玉芙蓉眼中寒意凝聚,“日本人不想暹罗人和南边搭上线,更不想我手里多一条通南洋的路。这是敲山震虎,也是挑拨离间。”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咱们在码头和内河的人,清理一遍。特别是和日本商行、教堂有来往的,一个不留。”
“是。”阿四应下,又问,“那批货……”
“照旧送出。走西江,过梧州,绕道广西进越南,再转海路去香港。多走半个月,但安全。”玉芙蓉语气斩钉截铁,“这条线,不能断。那位暹罗亲王,是我们重要的棋子,也是……未来的退路之一。”
阿四迟疑了一下:“姐,您真信他?毕竟非我族类……”
玉芙蓉转过身,晨光给她素白的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眼神却清醒锐利如刀:“这世道,同族相残的还少么?他有所求,我有所需,便是最好的同盟。至于信不信……”她轻轻一笑,“走着瞧吧。至少,他比这广州城里许多道貌岸然的老爷们,更像个人。”
她走到琴案前,信手拨了一下琴弦,发出清越孤泠的一声。
“风雨要来了,阿四。告诉各堂口的弟兄,收紧门户,备好柴米。这珠江口,要起浪了。”
窗外,天色渐亮,但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墙,预示着这将是一个阴霾的白天。远处珠江上,早班的渡轮拉响了沉闷的汽笛,声音在潮湿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很远。
沙面公寓内。
朱拉图换下潮湿肮脏的外衣,用热毛巾用力擦着脸。胡天生递上一杯热咖啡,忧心忡忡:“殿下,此次太过凶险。那玉芙蓉自身难保,与她合作,是否……”
“正因她自身难保,才更需合作。”朱拉图打断他,走到窗前,望着渐渐苏醒的江面,“她展示的通道是真的,也证明了她的价值。至于风险……”他顿了顿,“昨夜那女子阿四,身手胆识俱佳,玉芙蓉能驾驭这样的人,必有她的手段。日本人想断这条路,我偏要把它走通。”
他回身,眼中已无疲惫,只有冷静的算计:“给曼谷发电,加派一组可靠的人手,携带电台,尽快潜入广州。另外,以我的名义,向玉芙蓉下帖——三日后,我请她在泮溪酒家吃早茶。”
“殿下,这……”
“越是有人不想我们见面,我们越要见。”朱拉图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让他精神一振,“而且要光明正大地见。我要看看,这广州城的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条想吃人的鱼。”
他目光投向窗外。江面上,一艘悬挂着太阳旗的日本商船,正缓缓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