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西关,聚古斋。
这家古玩店门面并不起眼,隐在骑楼深处,只悬一块乌木旧匾。内里却别有洞天,前店后厅,穿过一道月洞门,是座精巧的岭南庭院。今日的“鉴宝雅集”便设在后厅。
厅内光线柔和,多宝格上错落摆着铜器、玉件、瓷瓶,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旧物的气味。已到了七八位客人,多是长衫马褂的本地耆老或富商,也有两个西装革履的洋人,正低声交谈。主人姓苏,是个清癯的老者,正小心地从锦盒中取出一只青釉葵口盘,向众人展示。
朱拉图坐在靠窗的位子,一身浅色西装,戴了副平光眼镜,显得斯文许多。他看似专注地听着主人讲解那件“南宋龙泉窑”,余光却将厅内所有人悄然扫视一遍。胡天生扮作随从,静立在他身后半步,手一直垂在身侧方便的位置。
客人陆续到来。最后进来的是一位穿着藏青团花缎袍、蓄着山羊胡的干瘦中年人,由两个精壮伙计模样的人跟着。他一进来,目光便似不经意地扫过全场,在朱拉图身上略微停顿,随即含笑与熟人拱手寒暄。苏老板称其为“秦老板”,说是从沪上来的大收藏家。
朱拉图心中冷笑。这位“秦老板”虎口和食指的茧子位置,可不像常年把玩古物留下的。
“秦老板”落座后,鉴宝继续。又看了几件玉器和青铜爵,气氛看似融洽。苏老板拍拍手,两个伙计小心翼翼地抬上一个狭长的紫檀木匣。
“诸位,今日压轴的宝贝。”苏老板戴上白手套,神情郑重地打开木匣,取出里面用黄绫包裹之物。揭开黄绫,一柄带鞘的古剑呈现在众人眼前。剑鞘乌黑,似木非木,似金非金,嵌着已黯淡的宝石。剑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绳。
“此剑,乃晚唐名匠张鸦九所铸‘鸦九剑’之仿品,虽为仿制,亦出自宋初名匠之手,颇有古意。最难得是保存完好,锋刃犹在。”苏老板缓缓拔剑出鞘。
一缕寒光悄然溢出。剑身并非明亮如雪,而是泛着幽沉的青黑色,上面有细密如羽毛的暗纹。室内光线似乎都因此凝了一瞬。
在座众人无不伸颈细看,啧啧称奇。朱拉图也露出感兴趣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那站在“秦老板”身后的一个伙计,突然暴起!他并未扑向朱拉图,而是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欺近苏老板,左手如鹰爪扣向苏老板持剑的手腕,右手寒光一闪,竟多了一柄短小的肋差,直刺苏老板心口!动作快得只留残影!
苏老板惊骇欲绝,根本来不及反应。
眼看那肋差就要刺入,斜刺里一只青瓷盖碗呼啸飞来,正砸在刺客手腕上!“咔嚓”一声,碗碎,刺客手腕一偏,肋差擦着苏老板肋下划过,割裂衣衫,带出一溜血珠。
掷出盖碗的,正是朱拉图!他早已暗中戒备,刺客一动,他便抓起手边茶碗掷出,同时人已向后急退!
另一名刺客(另一名伙计)几乎在同伴动手的瞬间,也扑向朱拉图,手中赫然也是一柄短刀,直取咽喉!胡天生怒吼一声,侧身撞开一张酸枝木椅砸向刺客,同时拔枪!
厅内大乱!惊呼声、撞倒器物声、碎裂声响成一片。其他客人连滚爬爬地躲向角落。
刺客身形极为灵活,侧身避开飞来的椅子,刀势不减。朱拉图已退到墙边,避无可避,眼中寒光一闪,一直插在大衣内袋的手猛地抽出——不是枪,竟是一把仅有尺余长的乌木手杖!杖身不知是何材质,与短刀相击,竟发出“铛”一声金铁交鸣,溅出几点火星!刺客显然没料到对方竟用如此古怪兵器格挡,且力道奇大,震得他手臂发麻。
趁此间隙,胡天生的枪响了!“砰!”子弹打在刺客脚边地面,火星四溅。刺客动作一滞。
第一个袭击苏老板的刺客见一击不中,苏老板已被惊魂未定的伙计护住,立刻舍弃目标,与同伴合击朱拉图!两柄短刀一左一右,封死退路,刀法刁钻狠辣,全是搏命的招数!
朱拉图舞动手杖,杖法简洁凌厉,竟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不时以杖头点、戳反击,逼得两名刺客一时难以近身。但他心中雪亮,这手杖毕竟不是杀人利器,久守必失。胡天生被碎裂的家具和惊慌乱窜的客人阻挡,急切间难以瞄准开枪。
就在此时,厅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
紧接着,聚古斋临街的窗户“哗啦”一声被撞碎!一道娇健的黑影跃入,就地一滚,半蹲起身,手中一把驳壳枪已然喷出火舌!
“砰砰!”两枪,并非射向刺客,而是打在他们身侧的地面和多宝格上,瓷瓶玉器爆裂纷飞,碎屑四溅,成功阻断了刺客的攻势。
来人正是阿四!她一身利落短打,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两名刺客见状,知道事不可为,毫不恋战,同时向后方窗户撞去!“哗啦!”木窗碎裂,两人身影没入窗外小巷。
阿四起身欲追,朱拉图急道:“别追!小心有诈!”
阿四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朱拉图一眼,确认他无碍,又警惕地扫视一片狼藉的厅堂和惊魂未定的众人,对胡天生一点头,身形一闪,也从破窗追出,但显然是虚张声势,很快便折返。
胡天生已护在朱拉图身前,持枪警戒。苏老板瘫坐在太师椅上,捂着伤口,面如土色。那位“秦老板”早已不见踪影,想必是趁乱溜了。其他客人瑟瑟发抖。
“报……报官……”一个客人颤声道。
“不能报官!”苏老板强忍疼痛,急声道,“今日之事,诸位就当什么都没看见!苏某必有重谢!”他深知此事涉及太深,报官等于自寻死路。
朱拉图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服,走到苏老板面前,看了一眼他的伤口,不深。“苏老板受惊了。今日这‘鸦九剑’,果然凶煞,见血方休啊。”他语带双关。
苏老板脸色红白交加,又是后怕又是尴尬,连连拱手:“朱先生,苏某……苏某实在不知会出这等事,险些连累贵客……”
“无妨。”朱拉图摆摆手,目光落在那柄已归鞘的“鸦九剑”上,“此剑,苏老板开价几何?”
苏老板一愣,随即明白这是给对方一个台阶,也是封口费。他一咬牙:“朱先生若喜欢,分文不取,权当苏某赔罪!”
“不必。”朱拉图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旁边完好的几面上,“就按市价。剑,我带走。今日之事,你我从未见过。”
说罢,他拿起那紫檀木匣,对胡天生和阿四示意,转身便走。胡天生收起枪,冷冷扫了众人一眼,紧随其后。阿四则隐入阴影,不知去向。
离开聚古斋,拐入另一条街巷,确定无人跟踪,三人才放慢脚步。朱拉图将木匣递给胡天生拿着,自己则看着微微颤抖的右手虎口——方才格挡那一下,对方力道着实不小。
“殿下,您没事吧?”胡天生关切道。
“无碍。”朱拉图沉声道,“是日本‘阴流’的刺杀术,那两个是高手。玉芙蓉料得没错,果然是‘菊机关’的人。那个‘秦老板’,恐怕才是正主。”
“他们为何要先杀苏老板?”
“灭口。苏老板可能知道些不该知道的,或者,只是让场面更乱,方便他们下手抓我。”朱拉图冷笑,“可惜,他们没算到我们早有防备,更没算到阿四姑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