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寒风呜咽,卷着零星的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炉火将两人对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那短暂的宁静,仿佛被这风声衬得更加珍贵,也更易碎。
玉芙蓉耳根那抹微红很快褪去,她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目光转向被厚帘遮住的窗户,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殿下,”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警觉,“你闻到了么?”
朱拉图神色一凛,鼻翼微动。除了茶香、檀香和若有若无的、属于玉芙蓉身上的冷梅香气,他并未嗅到异常。“什么?”
“很淡的血腥气,混着……河泥的腥味。”玉芙蓉站起身,无声地走到窗边,并未掀开帘子,只是侧耳倾听。“从后巷方向飘来的,刚起风时带进来的。”
阿四一直隐在门外暗处,此刻也无声地闪了进来,对玉芙蓉微微点头,示意她也察觉了。
朱拉图立刻起身,手已按在腰侧。胡天生也从外间快步进入,手中握枪。
玉芙蓉对阿四做了几个极快的手势。阿四会意,身影如猫般从侧门滑出,融入后院黑暗之中。
“后巷临着一段废弃的河涌,平时少有人走。”玉芙蓉走回桌边,声音依旧平稳,但眼中已凝起寒霜,“这味道……怕是有人想从水路摸进来,或是……已经来了。”
话音刚落,后院隐约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闷响,像是重物落水,又迅速被风声掩盖。接着,是几声极轻微的、水波搅动的声音。
朱拉图和胡天生立刻闪到门边和墙侧,持枪警戒。玉芙蓉却站在原地未动,只是静静看着通往后院的那扇小门,袖中滑出一柄长不及尺、细如柳叶的银色小剑,握在掌心。
时间一点点过去,后院再无动静。只有风声一阵紧过一阵。
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侧门轻轻一响,阿四闪身进来,黑衣下摆有些潮湿。她脸色冷峻,对玉芙蓉低声道:“姐,两个。水鬼打扮,从河涌潜过来的,带着水靠和分水刺。已经解决了,沉了。”
玉芙蓉眼中厉色一闪:“能看出路数吗?”
“不像是五羊帮那些杂碎,手脚干净,装备也精良,倒有点像……水师营里出来的手法,但更阴毒些。”阿四顿了顿,“其中一个怀里有块铁牌,我没细看,像是军中的东西,但制式有点怪。”
玉芙蓉与朱拉图对视一眼。水师营?那是旧粤军的遗留,如今鱼龙混杂,既有被陈炯明收编的,也有被其他势力渗透的。
“看来,李福林还没死心,或者……又有新人入场了。”朱拉图冷冷道。刚在聚古斋遇袭,夜里就有水鬼摸到醉花荫,这绝非巧合。是针对玉芙蓉,还是知道他会在此,想来个一网打尽?
“此地不宜久留。”玉芙蓉果断道,“阿四,收拾一下,我们从密道走。殿下,也请随我来。”
她走到靠墙的多宝格前,在某处轻轻一按,又旋动一格上的瓷瓶。轻微机括声响,多宝格连同后面一片墙壁缓缓向侧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内有石阶向下。
“这条密道通往前街一家绸缎庄的后院,那是我名下的产业,平时只存货,有人看守。”玉芙蓉率先走入,阿四持灯在前引路。
朱拉图示意胡天生跟上,自己断后。进入密道后,玉芙蓉在墙内某处一拉,入口又缓缓合拢,严丝合缝。
密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空气潮湿,但还算干净。石阶向下延伸一段后变得平坦,显然挖得颇深。阿四手中的风灯光芒有限,只能照亮前方几步。
“颜小姐这醉花荫,真是步步机关。”朱拉图在黑暗中低声道。
“乱世之中,妇道人家求生不易,不多备几条退路,早成枯骨了。”玉芙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无波,“让殿下见笑了。”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阿四吹熄风灯,侧耳倾听片刻,然后在头顶某处有节奏地敲了敲。很快,头顶传来回应,接着是木板移开的声音,微光泄下。
上去之后,是一间堆满布匹的仓库,空气里弥漫着染料和棉麻的味道。一个穿着短褂、面容朴实的老者垂手立在一边,对玉芙蓉恭敬行礼:“东家。”
“权叔,外面如何?”玉芙蓉问。
“回东家,前街后巷都安静,咱们的人盯着,没见生面孔。”权叔声音低沉,“不过一个时辰前,有两个巡警在街口转悠了一阵,不像寻常巡夜。”
玉芙蓉点点头:“知道了。备车,从后门走,去西关别院。”
“是。”
权叔退下安排。玉芙蓉转向朱拉图:“殿下,我送您回沙面。今夜之后,醉花荫恐怕要暂闭一段时日了。”
“颜小姐的别院可安全?”
“狡兔三窟,总有一处可暂避风雨。”玉芙蓉看着他,“殿下放心,我自有安排。倒是殿下,沙面虽是租界,也非万全之地。经此一事,对方已知你我同盟,必会加紧对付。廖先生那边,殿下还需多联络,借力打力。”
朱拉图明白她的意思。个人与地下势力的对抗终究有限,必须将矛盾上移到更高的层面,借国民政府乃至国际势力的博弈来寻求庇护和转机。
“我明白。明日我便去见廖先生。”他顿了顿,看着玉芙蓉在仓库昏暗光线中依然清亮的眼睛,“颜小姐务必保重。若有急事,可让人到胡先生的商会联络处递信,用我们约定的暗语。”
玉芙蓉微微一颔首:“殿下亦然。”
车子很快备好,是两辆普通的带篷马车。朱拉图和胡天生上了一辆,玉芙蓉和阿四上了另一辆,在夜色中分道扬镳,驶向不同方向。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朱拉图靠坐在车厢内,闭目养神,但精神高度集中,耳听八方。今夜接连遇袭,敌手层次分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显然对方已是图穷匕见,不惜代价也要除掉或重创他们。
李福林?日本人?还是广州城内其他感受到威胁的势力?或许兼而有之。但无论如何,这步棋,对方是落下了。而他和玉芙蓉的应对,便是接下来的关键。
与此同时,沙面日本领事馆。
松本康介脸色铁青地听完田中的汇报。“聚古斋失手,醉花荫的水鬼也折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两个‘菊机关’的精锐,加上一队水师营的好手,竟然连一个暹罗人和一个妓女都对付不了?!”
田中少佐深深低头:“是属下无能!聚古斋内对方似有准备,而且有高手接应。醉花荫那边……玉芙蓉的巢穴机关暗道甚多,我们的人刚潜入就被发现……”
“够了!”松本粗暴地打断,焦躁地在室内踱步。计划接连受挫,不仅没能除掉目标,反而可能暴露更多。那个暹罗亲王遇刺的消息,明天恐怕就会见报,英国人那边肯定要借题发挥……还有李福林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李福林那边有什么动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他似乎想最后搏一把,召集旧部,好像要对什么重要目标下手,具体还不清楚。但他手下人心惶惶,未必靠得住。”田中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