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眼中闪过狠厉之色:“靠不住,就让他发挥最后一点价值。他不是要搏一把吗?让他去!把水搅得更浑些!最好能让他和廖仲恺的人,或者和那个暹罗亲王,拼个两败俱伤!”
“哈依!那……玉芙蓉和暹罗亲王那边?”
松本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珠江,沉默良久。“暂时不要直接动手了。这两个人比我们想的更难缠,而且已经引起了廖仲恺和英国人的注意。让‘菊机关’在暗处盯紧,收集一切他们与国民政府、与南洋联络的证据。特别是那个暹罗亲王,我要知道他来华的真正目的,以及暹罗王室对孙文的确切态度。”他转过身,语气森然,“有时候,让棋子活着,比死了更有用。只要抓住他们的把柄,关键时刻,一样能致他们于死地,甚至……为我们所用。”
“属下明白!”
“还有,给国内发报,请求增派更有经验的情报分析人员和行动人员。广州的局面,比预想的复杂。我们需要更专业的支援。”
“哈依!”
次日,晨,东山廖仲恺寓所。
朱拉图将昨夜之事,择要告知了廖仲恺。廖仲恺听完,眉头紧锁,在书房内踱了几步。
“殿下接连遇险,是廖某疏忽了。”廖仲恺面有愧色,“广州城如今鱼龙混杂,英、法、日、乃至各地军阀残余,都在暗中角力。殿下身份特殊,又与玉芙蓉姑娘合作,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廖先生言重了。树欲静而风不止,非先生之过。”朱拉图沉声道,“只是对方手段越发猖獗,光天化日行刺,深夜遣人潜入,已无底线。长此以往,非但朱某安全难保,恐亦会牵连颜小姐,更损及广州乃至国民政府在外的声誉。”
廖仲恺停下脚步,目光锐利:“殿下所言极是。此事不能坐视。我即日便会以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的名义,行文广州市公安局和粤军总司令部,责令他们严查城内日本浪人及不法之徒,加强沙面及重要外商侨领住所之护卫。同时,我会亲自向英国驻穗领事提出交涉,要求其约束日方在沙面的行为。”
“多谢廖先生。”朱拉图要的正是这个效果,将私人刺杀事件,提升到外交和政治层面。
“至于李福林……”廖仲恺眼中寒光一闪,“此人勾结外敌,证据确凿,如今又狗急跳墙。孙先生已有指示,此人断不可留。粤军内部,自有主张。殿下近期务必小心,此人或许会行疯狂之举。”
朱拉图点头。李福林的命运,在他与日本人勾结的证据被抛出时,就已经注定。现在只是看他何时、以何种方式落幕。
“另外,”廖仲恺语气缓和了些,“关于联络处之事,孙先生已原则同意。具体章程,不日便会拟定。届时,还需殿下与胡先生多多费心。此联络处不仅关乎暹罗与我国民政府之联络,亦是我党联系南洋侨胞之重要渠道,意义重大。”
“朱某必当竭尽全力。”朱拉图正色道。这是他此行最重要的成果之一,必须牢牢抓住。
离开廖仲恺寓所,朱拉图感到肩头压力并未减轻,但方向更明确了。有了国民政府层面的介入和支持,至少明面上的安全多了几分保障,行事也多了几分便利。
然而,就在他的车子驶回沙面,刚过海珠桥,进入相对平静的租界区时,开车的胡天生忽然“咦”了一声,放缓了车速。
“殿下,你看前面。”
朱拉图抬眼望去。只见他们公寓所在的那条街口,围了不少人,还有两个红头阿三(印度巡捕)在维持秩序。人群中间,似乎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隐约露出一点深色的衣角。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朱拉图沉声道:“停车,但别靠太近。”
胡天生将车停在街角。朱拉图下车,快步走去。围观人群议论纷纷。
“……真惨啊,胸口开了个大洞……”
“听说是夜里的事,早上清洁夫发现的……”
“什么人干的?这沙面地界,也这么不太平了?”
朱拉图挤到前面,目光落在那盖着白布的尸体上。白布并未盖严,一只苍白僵硬的手露在外面,手指蜷曲,仿佛死前想抓住什么。那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镶嵌着蹩脚翡翠的金戒指。
朱拉图瞳孔骤缩。他认得这枚戒指——属于南粤商会的一个小股东,姓周,是胡天生手下比较得用的一个人,负责一些与本地商户的接洽,也知道一些商会内部不算核心的事务。此人颇为圆滑,但胆子不大。
胡天生也跟了过来,看到那戒指,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一个洋人警官正在询问公寓的门房和几个早起的外国住户。朱拉图整理了一下情绪,走上前去,用英语客气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洋警官看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气度不凡,便道:“先生,这里发生了凶杀案。死者是这栋公寓的住户,一位周姓中国商人。初步判断是枪杀,发生在昨夜。您认识他吗?”
朱拉图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和惋惜:“周先生?我与他有过几面之缘,在南粤商会的一些场合。他为人谦和,怎会遭此横祸?”
“目前还不清楚动机。现场没有抢劫痕迹,凶手很专业。”洋警官耸耸肩,“租界治安一直很好,这真是件糟糕的事。先生如果想起什么与他有关的异常情况,请随时告知我们。”
“一定。”朱拉图点头,又看了一眼那盖着白布的尸体,转身离开。
回到车上,胡天生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发白,声音压抑着愤怒和一丝颤抖:“是周胖子……他……他胆子小,但嘴不严,前几天还跟我抱怨,说有人私下打听商会和殿下来往的事……我让他别乱说,没想到……”
朱拉图靠在后座,闭上眼。这不是巧合。周胖子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杀他,不是为了灭什么重要的口,而是一个警告,一个挑衅,一个宣示——我们知道你们的据点,我们能动你们身边的人,哪怕在沙面租界。
是针对他,还是针对整个南粤商会和即将设立的联络处?抑或是……一箭双雕?
“回去后,立刻通知我们在广州的所有人手,提高戒备,近期尽量减少单独外出。商会内部,也秘密排查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像周胖子这样嘴不严、或者可能被收买的人。”朱拉图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清明,“另外,给玉芙蓉递个暗信,告诉她此事,让她的人也小心。”
“是,殿下。”胡天生深吸一口气,启动车子,绕道从另一条路返回公寓。
车子缓缓行驶。朱拉图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看似平静的租界景象,那些整洁的街道,花园洋房,巡逻的巡捕。然而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毒蛇的信子已然吐出,獠牙在暗处闪着寒光。
棋局已至中盘,双方落子越来越重,也越来越险。周胖子的死,像一颗带着血的棋子,重重砸在棋盘上,宣告着搏杀进入更残酷的阶段。
落子无悔。
既然对方已悍然出手,那接下来,便是你死我活的较量。朱拉图握紧了拳,指尖冰凉。这场在广州的冒险,早已超出最初的计划,将他卷入一个更宏大也更危险的漩涡。
但他没有退路。无论是为了暹罗,还是为了……那个在醉花荫小轩中,眼眸清亮、对他说“殿下是值得托付之人”的女子。
这盘棋,必须下完。而且,他必须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