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南粤商会驻地,一场半公开的晚宴正在举行。
名义上是胡天生以商会会长身份,答谢广州商界同仁一年来的支持,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为暹罗亲王朱拉图·波旺披萨举行的接风宴,更是廖仲恺借机宣示对南洋侨商联络处支持的重要场合。
宴会厅设在一座新建的西式楼宇内,灯火通明。宾客云集,长衫马褂与西装革履混杂,粤语、官话、英语、乃至法语交谈声嗡嗡不绝。本地有头脸的商人、银行买办、报馆主笔、大学□□,甚至几位在穗的外国领事馆低级官员都应邀出席。广州公安局也派了两位科长到场,算是给足面子,也带着监视的意味。
朱拉图作为主角,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系着领结,举止得体地与各方宾客寒暄。他神色从容,谈吐文雅,对岭南风物、商业行情似乎都颇有见地,很快赢得了不少商人的好感。胡天生陪在一旁,谨慎地介绍、应酬。
廖仲恺并未亲自出席,但派了他的重要助手、国民党中央工人部部长冯菊坡作为代表,并带来了孙文亲笔题写的一块匾额,上书“侨商之光”四个大字,算是为这个联络处赋予了官方认可的象征意义。冯菊坡的到场和致辞,无疑向广州各界传递了明确信号:国民政府重视南洋侨务,支持这个联络处。
玉芙蓉也收到了请柬。她今日的装扮格外端庄,一袭靛青色织锦旗袍,外罩银灰鼠皮短袄,发髻高绾,只簪一支珍珠步摇,淡扫蛾眉,少了平日的秾丽,多了几分清贵气度。她以“南天盟”重要成员、胡天生好友的身份出席,陪同的是一位同样装扮素雅的妇人,据称是某位已故将军的遗孀,也是她的闺中密友。两人坐在女宾席,低声细语,并不引人注目,但不少知道“玉芙蓉”名号的人,仍忍不住暗中打量。
阿四扮作随行丫鬟,垂手立在玉芙蓉身后不远处,目光低垂,但周身感官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正酣。侍者穿梭,奉上珍馐美酒。乐队演奏着轻柔的西洋乐曲。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穿着考究的藏青色绸缎长袍、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手拄文明棍的中年男子,在几名随从簇拥下,昂然步入大厅。此人约莫五十许年纪,面容白皙,眼神锐利,带着久居人上的倨傲。
“哟,陈主席也来了!”
“陈廉伯先生?他不是一向不参加这种商会的场合么?”
“这下热闹了……”
宾客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朱拉图目光微凝。陈廉伯,广州商团团长,粤省总商会副会长,英国汇丰银行买办,掌控着广州乃至华南相当一部分的金融和贸易命脉,是广州城里有名的“西关天子”,与各方势力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背景深不可测。他向来对孙中山的国民党不甚感冒,与廖仲恺等人更是关系微妙。他今日不请自来,意欲何为?
胡天生脸上笑容不变,快步迎上:“陈主席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陈廉伯哈哈一笑,声若洪钟:“胡会长客气了!听闻今日高朋满座,更有暹罗贵客莅临,陈某不请自来,叨扰一杯水酒,胡会长不会见怪吧?”
“哪里哪里,陈主席肯赏光,是商会的荣幸!”胡天生连忙引他入内。
陈廉伯目光扫过全场,在朱拉图身上停留片刻,又掠过女宾席的玉芙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随即笑容满面地走向主桌,与冯菊坡等人拱手寒暄,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络。
朱拉图心下警惕。陈廉伯的出现,绝不仅仅是喝杯酒那么简单。此人立场暧昧,与英国人关系紧密,对日本人态度不明,对国民政府若即若离,在广州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到来,无疑给这场宴会,乃至整个广州局势,增添了新的变数。
陈廉伯落座后,气氛似乎更热烈了,但细心人能察觉到一丝无形的紧绷。觥筹交错间,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陈廉伯端着一杯酒,主动走到朱拉图面前。
“亲王殿下,远道而来,为我粤省商界增辉,陈某敬您一杯。”他举杯,说的是略带广府口音的官话。
“陈主席客气,朱某初来乍到,日后在广州,还需陈主席多多关照。”朱拉图举杯相迎,两人一饮而尽。
“好说,好说。”陈廉伯放下酒杯,看似随意地道,“听闻殿下对岭南古玩颇有兴趣?前几日聚古斋的雅集,可惜陈某俗务缠身,未能与会,遗憾呐。”
朱拉图心中冷笑,果然是为那件事来的。“不过是附庸风雅,让陈主席见笑了。倒是听闻陈主席收藏宏富,才是真正的行家。”
“哈哈,不敢当。不过,殿下若对古物有兴趣,改日不妨到舍下小坐,陈某倒有几件东西,或许能入殿下法眼。”陈廉伯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这广州城啊,老东西多,故事也多。有些故事,听听可以,掺和进去,就容易惹上是非了。殿下说是吧?”
这是警告,还是拉拢?朱拉图面不改色:“陈主席所言极是。朱某此行,只为通商惠工,促进友好。其他事情,并无兴趣,也无能为力。”
“那就好,那就好。”陈廉伯拍拍他的手臂,力道不轻不重,“殿下是聪明人。广州是个好地方,生意可以做,朋友可以交,但有些浑水,蹚不得。尤其是……跟一些来历不明、背景复杂的人走得太近,容易湿了鞋,甚至……丢了性命。”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飘向女宾席方向。
朱拉图眼神微微一冷,语气依旧平和:“多谢陈主席提点。朱某自有分寸。”
陈廉伯哈哈一笑,又寒暄两句,便转身去与其他熟人打招呼了。
这个小插曲并未引起太多人注意,但一直暗中留意这边的玉芙蓉和阿四,都看在眼里。玉芙蓉端起茶杯,借着袖子的遮掩,对阿四做了一个极轻微的手势。阿四会意,悄然退出了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