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继续进行。冯菊坡代表廖仲恺和国民党中央发表了简短而有力的讲话,重申了保护华侨权益、鼓励侨商投资建设家乡的政策,并对南粤商会设立联络处表示支持。讲话赢得了不少掌声,尤其是侨商代表。
陈廉伯也上台讲了几句,冠冕堂皇,无非是“商界团结”、“共谋发展”之类的套话,但话里话外,也透出商界应当“独立自主”、“不涉政争”的意味,与冯菊坡的调子隐隐形成对比。
朱拉图冷眼旁观,心中明了。这不仅是针对联络处,更是广州城内,支持国民政府的势力与本土保守商业资本之间,一次微妙的公开角力。而他,因为身份特殊,被推到了这个角力场的中心。
宴会接近尾声,宾主尽欢(至少表面如此)。朱拉图与胡天生站在门口,一一送别宾客。
陈廉伯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临行前,他又与朱拉图握了握手,意味深长地道:“殿下,广州冬天湿冷,容易风寒。多保重身体。我们……后会有期。”
“陈主席慢走。”
送走陈廉伯,胡天生松了口气,低声道:“这位陈主席,今日不知唱的哪一出。”
“黄鼠狼给鸡拜年。”朱拉图淡淡道,“静观其变吧。联络处既然公开设立了,我们就要尽快让它运转起来,真正发挥作用。这才是根本。”
“是。”
两人转身回厅,准备处理后续。玉芙蓉也款款走来,对朱拉图微微颔首:“殿下,妾身也告辞了。”
“颜小姐慢走。今日多谢捧场。”朱拉图看着她,见她神色如常,但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殿下客气。”玉芙蓉走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陈廉伯与英国人来往甚密,与日本人也有藕断丝连。他今日露面,绝非偶然。他手下商团,有上千武装,是广州城内一支不可小觑的力量。殿下务必小心。”
“我明白。颜小姐也要当心。”
玉芙蓉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带着女伴和阿四,乘车离去。
夜色已深,宾客散尽,杯盘狼藉的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但朱拉图知道,真正的风波,或许才刚刚开始。陈廉伯的出现,像一个信号,标志着广州城内的博弈,从暗处的刺杀、嫁祸、离间,开始向更公开、更涉及根本利益的层面转移。
风已起,云正涌。这盘牵扯了国内外多方势力的大棋,棋盘正在扩大,棋子也越来越多。而他,这个原本只想为暹罗打开一扇窗的亲王,已然深陷局中,成了关键一子。
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远处,珠江上的航标灯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犹如这迷雾重重的时局中,那一点点微弱而倔强的光。
与此同时,陈廉伯的豪华轿车内。
陈廉伯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目养神。坐在副驾驶的心腹师爷回过头,低声道:“老爷,您看这暹罗亲王……”
“是个角色。”陈廉伯睁开眼,眼中精光闪烁,“不卑不亢,滴水不漏。廖仲恺把他推出来,是想借南洋侨商的名头,插一脚广州的商贸,甚至……是想动咱们碗里的肉。”
“那咱们……”
“急什么。”陈廉伯冷笑,“廖仲恺在上海,手能伸多长?广州,终究是咱们的地盘。这个联络处,让他设。但想真的做成事,没那么容易。汇兑、仓储、运输、码头……哪一环离得开我们商团?”他顿了顿,“倒是那个玉芙蓉……居然和这位亲王走得这么近。这女人,水太深,留着她,迟早是个祸害。”
“老爷的意思是?”
“先看看。日本人那边,不是一直想对付她吗?让他们去碰。咱们,坐山观虎斗。”陈廉伯重新闭上眼睛,“不过,给下面人递个话,从明天开始,南粤商会,还有那个胡天生名下的货栈、船运,都‘照顾照顾’。做得漂亮点,别留把柄。要让那位亲王知道,在广州做生意,得按广州的规矩来。我们的规矩。”
“是,老爷。”
车子驶入西关深巷,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这一夜,无数算计在黑暗中滋长,无数暗流在珠江底下奔涌。广州城的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风起云涌,大幕已开。而舞台上的每一个人,都以为自己是执棋的棋手。却不知,在更高的层面,或许他们也只是别人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