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数日,广州局势表面稍缓,暗地里的算计却越发繁密。
沙面公寓的书房内,烟雾缭绕。朱拉图面前摊开着数份电报译稿和手写报告,来自曼谷、香港以及他新近在广州布下的一些眼线。胡天生坐在对面,脸色疲惫但眼神专注。
“陈廉伯的商团,这几日果然开始动作了。”胡天生指着其中一份报告,“我们商会名下两条内河货船的泊位申请被卡,说是‘航道检修’。三家往南洋发货的商行,在码头被‘抽检’得特别仔细,耽误了船期,索赔单已经堆了一叠。还有两家钱庄,原本谈好的短期拆借,突然变卦,说是头寸紧。”
朱拉图弹了弹烟灰,神色平静:“意料之中。他这是要告诉我们,在广州做生意,绕不开他。手段还算温和,留有余地。”
“殿下,他这是温水煮青蛙!时间一长,商会的信誉和生意都会受损。而且,下面已经有些小股东开始抱怨了。”胡天生忧心道。
“抱怨的,记下来。临阵动摇,不堪大用。”朱拉图语气转冷,“至于陈廉伯……他想要个下马威,我们给他。但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货船泊位被卡,就走西江支流的小码头,多付点钱给地头蛇。商行被刁难,就让货主直接去找海关的洋人监督投诉,暗示这是‘有人’在破坏正常的国际贸易。钱庄变卦……我记得潮汕帮的‘和生银号’,最近想拓展南洋汇兑?”
胡天生眼睛一亮:“是!他们东家陈启沅,一直想搭上我们这条线!”
“让阿四的兄长,以联络处筹备人员的名义,去和陈启沅接触。我们可以提供暹罗方面的汇兑便利和信用担保,条件是和生银号优先处理我们商会及关联商家的业务,并且……在必要时候,提供一笔应急周转金。”朱拉图思路清晰,“陈廉伯能影响的主要是汇丰系的买办和部分本地钱庄,潮汕帮、客家帮的金融网络,他未必能一手遮天。我们要广结善缘,多开几条路。”
“殿下高见!我这就去办。”胡天生精神一振,迅速记录下来。
“还有,”朱拉图拿起另一份报告,是关于李福林的,“李福林那边,有动静了?”
胡天生脸色一沉:“有。我们安插在东江的眼线回报,李福林最近频繁召集旧部心腹,似乎是在变卖一些不易携带的产业,囤积现洋和弹药。他手下几个营,最近调动异常,有向广州方向移动的迹象,但很隐蔽。另外……他派了心腹去了一趟香港,见了三井洋行的一个经理,回来后,他营地里多了几个生面孔,看作风像是日本人。”
“困兽犹斗,还想拉上日本人最后一搏?”朱拉图冷笑,“他这是自寻死路。廖先生那边,应该也收到风声了吧?”
“肯定收到了。冯菊坡先生昨日还私下问我,商会最近是否有异常,提醒我们注意安全。据说,粤军许崇智部已秘密向广州东郊移动,杨希闵的滇军也有异动。恐怕……李福林活不过这几天了。”胡天生低声道。
“对我们来说,李福林死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死的时候,能不能再发挥点‘余热’。”朱拉图沉吟道,“他营地里那些日本人……是个好由头。想办法,让这个消息,‘不经意’地传到英国领事馆耳朵里,特别是要强调,这些日本人可能携带了违禁的‘敏感物资’。”
胡天生会意:“属下明白。沙面最忌讳的就是日本军事人员以非公开方式活动,尤其是可能涉及武器。英国人一定会施加压力。”
“另外,”朱拉图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玉芙蓉那边,有什么新消息?”
“颜小姐深居简出,醉花荫一直闭门谢客。不过阿四姑娘昨日暗中递了信,说陈廉伯的人,前几天曾试图接触她手下两个管码头货运的管事,许以重利,想挖墙角,被那两个管事报了上来。颜小姐已经处理了,那两人被派去了广西‘办货’。她还说,陈廉伯似乎对‘南天盟’掌控的部分内河航运线路很感兴趣。”
“胃口不小,想连‘南天盟’的盘子也碰?”朱拉图转过身,“给玉芙蓉回信,提醒她陈廉伯与英国人关系匪浅,与本地军方也有勾连,让她务必小心,尤其注意她手下那些与英资洋行有业务往来的人。必要时候,可以借联络处的名义,将部分敏感货运转到潮汕帮的线路上,暂避锋芒。”
“是。”
“还有,以我的私人名义,给她送一份礼。就送……那柄‘鸦九剑’。”朱拉图指了指墙角紫檀木匣。
胡天生一愣:“殿下,那剑……”
“剑是凶器,也是镇器。放在她那里,或许比放在我这里更有用。”朱拉图意味深长地道,“告诉她,剑锋所指,可斩魑魅。望她善用。”
西关,陈廉伯公馆,密室。
陈廉伯听着师爷的汇报,手指轻轻敲着红木桌面。
“……南粤商会那边,应对很快。货走小码头,虽然成本高些,但没断。报馆那边也隐约有文章,暗指贸易受阻是‘某些势力’搞小动作。潮汕帮的陈启沅,最近和胡天生的人走得很近,据说在谈南洋汇兑的合作。还有,暹罗亲王那边,给‘醉花荫’送了份厚礼,是之前聚古斋那柄古剑。”
“倒是滑不溜手。”陈廉伯哼了一声,“潮汕佬也来凑热闹……陈启沅那个老狐狸,不见兔子不撒鹰,看来暹罗人给出的条件不错。至于玉芙蓉……这女人,倒是会找靠山。”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那柄剑,是示威啊。”
“老爷,接下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