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暹罗的亲王,总有回去的一天。”玉芙蓉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他来,是带着使命的。使命完成了,自然要回去。”
“可是……”阿四欲言又止。
“没有可是。”玉芙蓉打断她,给她夹了块鸡腿,“吃饭。过了今晚,明年还有硬仗要打。陈廉伯、日本人、甚至英国人……都不会让我们过安生日子。联络处那边,孙先生的人要来,也是新的变数。我们得打起精神。”
阿四默默点头,埋头吃饭。她感觉得到,姐心里并非表面那么平静。那位亲王殿下,在姐心里,恐怕已经不止是“盟友”或“棋子”那么简单了。只是前路太多凶险,这份刚刚萌芽的、连自己都未必看清的情愫,在乱世中太过奢侈,也太过脆弱。
饭毕,收拾了碗筷。两人移步到窗前,望着漆黑天幕上偶尔炸开的、转瞬即逝的烟花。
“又一年了。”玉芙蓉轻声道。
“是啊,又一年了。”阿四站在她身侧。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不似爆竹,更像是……炮弹?或者巨大的爆炸?声音来自东南方向,似乎是黄埔或虎门一带?
两人神色同时一凛,对视一眼。
几乎同时,前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是另一种紧急暗号!
阿四瞬间闪身出去。很快,她带进一个浑身湿透、气喘吁吁的汉子,是“南天盟”安插在水上巡警里的一个眼线。
“东……东家!”那汉子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出……出大事了!虎门炮台那边,一个时辰前,有一艘挂着日本旗的货轮,拒绝检查,强行闯关!炮台鸣炮警告,那货轮竟然开炮还击!打起来了!现在江面全乱了,英国、法国的炮舰也都出动了,往那边赶!城里……城里恐怕也要戒严!”
玉芙蓉和阿四的脸色顿时变了。大年三十,虎门炮台,日轮闯关开炮?这绝非偶然!是蓄意挑衅,还是更大阴谋的开始?
“知道那货轮装的什么吗?”玉芙蓉急问。
“不清楚!但……但咱们在海关的兄弟偷偷说,这几天松本领事馆的人,往那船上运过好几批箱子,守得很严,不像普通货物!”
玉芙蓉心念电转。日本人想干什么?在这个时候挑起事端,激化矛盾?是针对国民政府?还是想搅浑水,掩盖其他行动?或者……是针对即将到来的孙中山代表团?
“阿四,立刻通知我们所有堂口,所有人提高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妄动!收集一切关于虎门方向的消息,越快越好!”玉芙蓉声音冷冽,瞬间恢复了那个执掌地下王国的“玉芙蓉”的果决。
“是!”
“还有,”玉芙蓉叫住她,快速写了一张纸条,塞进一个空信封,用火漆封好,盖上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芙蓉花押印,“立刻想办法,把这个送到沙面朱拉图亲王手里,要快!走水路,小心别被巡防的拦住。”
阿四接过信封,重重点头,转身冲入夜幕。
玉芙蓉独自站在小轩窗前,望着东南方向隐约可见的火光映亮的天际,耳边是越来越密集、不知是爆竹还是枪炮的闷响。手中,那块如意玉佩被她攥得紧紧的,温润的玉石也变得冰凉。
除夕之夜,团圆之时。一声炮响,却将这短暂的平静与温情炸得粉碎。
道阻且长。而这长路,甫一开年,便以如此暴烈的方式,展现了它的狰狞。
新的一年,就在硝烟与未知中,仓皇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