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子年，正月初一，寅时（凌晨3-5点），珠江口，虎门水域。

炮声早已停歇，但江面上的紧张气氛几乎凝成实质。探照灯的光柱如同惨白的巨剑，交叉切割着被硝烟和晨雾笼罩的江面。一艘船体有明显弹痕、烟囱歪斜的日本货轮“鹤丸号”，被两艘中国炮艇和一艘英国轻型巡洋舰呈品字形逼停在主航道外侧。更远处，法国炮舰“勇气号”和几艘中国内河巡逻艇也在游弋警戒。

货轮甲板上，隐约可见持枪水手的身影，气氛剑拔弩张。中国炮艇上，粤军海军“肇和”号舰长陈策，举着铁皮喇叭，用生硬的日语和粤语轮番喊话，要求对方立刻投降，接受检查。英国巡洋舰“林仙”号的舰桥内，舰长正与广州的英国领事馆紧急通话。

虎门炮台方向，仍有零星火光，但已无炮声。凌晨那场短暂而激烈的交火，震惊了整个珠江口。“鹤丸号”突然加速闯关，炮台鸣炮警告无效后，被迫开火拦阻。货轮竟以舰载小口径速射炮还击，虽然火力不强，但挑衅意味十足。炮台守军措手不及，一门旧式岸防炮被击中，引发弹药殉爆，伤亡不小。货轮也被多发炮弹击中，失去动力，被迫停下。

消息像野火般传遍广州。大年初一的喜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全城戒严、军队调动、电话线忙音和街头巷尾惊恐的流言。

沙面，朱拉图公寓。

书房再次成为临时指挥所。胡天生和几位助手彻夜未眠，眼睛布满血丝，电台滴滴答答响个不停，不断接收和发送着信息。

“殿下，基本清楚了。”胡天生将一份刚译好的电报递给朱拉图，“‘鹤丸号’属于日本‘日清汽船会社’，但船东背景复杂，与三井物产和军方都有牵连。船上申报的货物是‘工业机械零件’和‘棉纱’，但从其吃水和虎门炮台观测到的中弹后泄露物判断，很可能夹带了军火，甚至是小型火炮部件！”

朱拉图面色凝重：“日本人这是想干什么？在年关用一艘货轮强行闯关，不惜开炮？”

“更像是一次有预谋的试探，甚至是蓄意制造事端。”一位负责情报分析的助手道，“我们的人在码头听到传言，说陈炯明旧部在东江蠢蠢欲动，可能与这次事件有关。还有……沙面这边，凌晨有日本领事馆的车悄悄离开，去了西村方向，可能就是那家德国诊所。松本康介可能真的受伤不轻，或者有重要人物需要救治。”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朱拉图沉吟，“用货轮闯关吸引所有注意力，掩护其他行动？还是单纯想激化矛盾，给国民政府制造麻烦，阻止孙先生代表团顺利来穗？”

“都有可能。冯菊坡先生那边刚传来消息，粤军总司令部已下令全军进入戒备状态，许崇智部、吴铁城警察局全力戒备广州城，杨希闵的滇军也向佛山方向移动，防备陈炯明残部。英国领事乔治爵士紧急约见了廖先生和日本领事代理，要求三方保持克制，立刻调查事件真相，避免事态扩大。”胡天生快速汇报。

“英国人最紧张，怕战火烧到沙面，影响他们的利益。”朱拉图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虎门位置，“关键是那艘船，船上到底有什么，日本人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还有，陈廉伯那边有什么动静？”

“陈廉伯天没亮就去了英国领事馆，现在还没出来。他的商团武装已经全部动员，控制了西关主要街口和码头，名义上是‘协助维持治安’。我们的人还发现，他手下几个得力干将，凌晨时分曾秘密出城，方向是东江。”

朱拉图眼神一凛。陈廉伯果然不甘寂寞，想趁乱捞取利益，甚至可能想与陈炯明残部勾连。

“玉芙蓉姑娘那边有消息吗？”他问。

“阿四姑娘天亮前冒险泅水过来递了信。”胡天生取出那个火漆封口的信封。

朱拉图迅速拆开，里面是玉芙蓉娟秀而略显潦草的字迹，显然写得很急：

“殿下钧鉴：虎门之事恐非孤立。据查，‘鹤丸号’三日前曾秘密加装无线电设备，功率甚大。船上或有日方重要人物或密码人员。陈廉伯与东江李福林旧部（现归附陈炯明部将洪兆麟）近日接触频繁，疑有交易。城内多处发现不明身份之散兵游勇，携新式枪械，似在聚集。孙先生代表团行程恐已泄露，务请提醒廖先生加强护卫，变更路线。妾处一切暂安，已令各堂口蛰伏待机。风波险恶，望殿下万万珍重。若匆草除夕夜”

信末附了一小张草图，标注了几个可疑的散兵聚集点和陈廉伯手下出城的可能路径。

信息量巨大，且都指向更危险的阴谋。朱拉图心头一紧，既有对局势恶化的担忧，也有对玉芙蓉身处险境仍冒险传讯的感佩。

“立刻将信的内容，用我们的密码，紧急传给冯菊坡先生，强调孙先生代表团的安全和城内潜伏武装的威胁。”朱拉图果断下令，“另外，让我们的人，设法接近但不接触那几个聚集点，确认对方身份、人数和装备。不要打草惊蛇。”

“是！”

“还有，”朱拉图叫住胡天生，压低声音，“以我的名义，给英国领事乔治爵士写一封私信。就说我对虎门事件深表关切，担忧事态扩大影响沙面安全及各国商贸。我愿以暹罗王室成员及中立观察员的身份，从中斡旋，建议由中、日、英三方，并邀请一位法方或美方代表，组成联合调查组，立即登船检查，以查明真相，平息事态。信要写得诚恳，突出我对沙面安全和贸易稳定的担忧。”

胡天生眼睛一亮：“殿下想将事情国际化，引入更多力量制衡？”

“不错。日本人敢在虎门开炮，是算准了中方不敢扩大事端，英国人也不想真打。但如果我们把法、美也拉进来，把事情摆到台面上，日本人就要顾忌国际观瞻。联合调查，是打破僵局、防止日本人借机拖延或毁灭证据的最好办法。乔治爵士为了沙面安宁，很可能会同意这个建议，至少可以作为谈判筹码。”朱拉图思路清晰，“这封信，你要亲自送去领事馆，面交乔治爵士的秘书，强调事情的紧迫性。”

“属下明白！”

胡天生匆匆去办。朱拉图重新看向地图，目光锐利。开年第一战，不在陆地，而在江上，更在人心与谋略之间。这盘开年棋局，已然杀机四伏。

英国驻穗领事馆。

乔治爵士一夜未眠，脸色疲惫。他面前坐着脸色铁青的日本领事馆临时负责人（松本称病不出）、神情严肃的廖仲恺代表冯菊坡，以及刚刚赶到、不断擦汗的陈廉伯。